“這座新型核電站對當地經濟、美國能源獨立和全球應對氣候變化來說都是一個重大的里程碑......今天，我們朝著安全、充裕、零碳的能源邁出了迄今為止最大的一步。”當地時間6月10日，美國首座第四代核電站Natrium項目在懷俄明州凱默勒市動工，項目投建方TerraPower創(chuàng)始人比爾·蓋茨在個人博客上極力宣傳，稱“當我看到這座新反應堆的規(guī)劃時，我感受到了克服阻礙、重啟核電，并徹底改變我們在美國和世界各地的發(fā)電方式的可能”。
就在8天后，美國國會正式通過《加快部署多功能先進核能促進清潔能源法案》（即ADVANCE法案，也有“核電復興法案”之稱），根據美聯社的報道，該法案旨在鼓勵核技術方面的創(chuàng)新和投資，并要求美國核管理委員會（NRC，Nuclear Regulatory Commission）采取措施簡化監(jiān)管審批流程，目前只待美國總統(tǒng)拜登簽字即可生效成為國家法律，比爾·蓋茨的公司和Natrium項目也將直接受益于這一法案。
所謂核電“復興”或“加速”，不止發(fā)生在美國。鈦媒體APP了解到，我國近年來核電項目新建速度冠絕全球，在新型技術商業(yè)化領域，今年上半年也誕生了迄今為止融資額最高（145億元人民幣）的商業(yè)核聚變公司—聚變新能，國內另一家備受矚目的核聚變初創(chuàng)公司能量奇點也于6月18日宣布由其設計、研發(fā)和建造的“洪荒70”裝置成功實現等離子體放電，該公司稱“這標志著我國在高溫超導磁約束這一關鍵領域取得先發(fā)優(yōu)勢”，也推動了可控核聚變向商業(yè)化邁進一步。
與此同時，背負著沉重“歷史包袱”的日本在巨大的爭議聲中加速重啟停運十年有余的數個核電站，德國則堅定推進“去核化”，但相關政策同樣面臨反對聲音（詳見有“核”，不同？日本能登半島地震再次引發(fā)核電爭議）。歐盟仍希望在新一代核電技術中扮演重要角色，而俄羅斯則緊緊把持著部分新型核電項目的核心燃料來源。從氣候變化、地緣政治到能源安全、商業(yè)機遇，重新起步的核電似乎比以往聲勢更大，核聚變所“承諾”的“終級能源”前景更是頗令人神往。
但是，鈦媒體APP也注意到，在支撐核電大規(guī)模發(fā)展的三大核心邏輯上，都還存在著不少爭議，也有聲音認為，核電領域動輒以十年、五十年論的“大計劃”“大目標”，難免有些水分。
365:36，88:2。
這是美國ADVANCE法案在眾議院、參議院投票通過時的結果，該法案也是近來少有的能“通吃”民主黨、共和黨的提案，甚至促成了眾議院、參議院的兩黨領導人罕見地“跨院合作”。
根據美國能源政策領域資深記者Nico Portuondo的觀察，民主黨更看重新型核電在綠色能源、應對氣候危機方面的作用，共和黨也期待這些項目能夠推動美國能源獨立、保障能源安全并促進工人就業(yè)，盡管核心利益訴求的重疊度并不算高，但法案本身確實走上了“綠色通道”，就連著名的“氣候鷹派”參議員Martin Heinrich、Sheldon Whitehouse也投下了贊成票。
不過，鈦媒體APP綜合梳理相關報道、觀點發(fā)現，輿論場中的爭議、反對聲音也并不少，其中最核心的還是安全問題。美國憂思科學家聯盟核電安全主任Edwin Lyman一直是ADVANCE法案的反對者，此前他曾評論稱，該法案宣稱將通過簡化NRC的審批流程、提高行政效率來促進先進核能創(chuàng)新，但這些舉措極有可能削弱我們對核能實施監(jiān)督、保護公眾健康和安全的能力。Nuclear Newswire的報道也指出，ADVANCE法案指示NRC更多考慮核能“改善公眾福祉的潛力”和“對社會的益處”，而“不僅僅關注核反應堆的安全”，不少批評者認為“這聽起來很可怕”，而且會影響核電管理機構在核安全領域的獨立地位。位于美國的非營利性核能監(jiān)督組織Beyond Nuclear則發(fā)布聲明稱，ADVANCE法案不僅會增加公眾健康和安全風險，還有可能導致核材料的國際擴散，帶來更嚴重的環(huán)境、經濟和安全風險。
哈佛大學歷史系教授沙希利·浦洛基曾在《原子與灰燼：核災難的歷史》一書中對核電發(fā)展歷程進行過梳理：受益于二代核電技術的成熟，上世紀的1960-80年代出現了一波“核能開發(fā)潮”，在美國、歐盟、前蘇聯的推動下，高峰期全球平均每17天就會出現一座新投運的核電站。但在1979、1986年接連發(fā)生美國三里島核事故，尤其是前蘇聯切爾諾貝利核事故后，核能與災難再次掛鉤，全球進入核電開發(fā)低潮期。1990年代到21世紀初，中國、日本、印度、韓國等亞洲國家再掀“核電熱”，相關技術不斷進步、規(guī)范得到完善，安全性、標準化程度更高的第三代核電也應運而生，但2011年發(fā)生在日本的福島第一核電站核泄漏事故再次讓核電發(fā)展遭遇重創(chuàng)，當時甚至有聲音認為“福島事故已為核能敲響了喪鐘”。雖然核工業(yè)最終“幸存”了下來，但在整個2010年代都很難“名正言順”地重回人們視野。
不過，近年來應對氣候危機愈發(fā)緊迫，能源轉型、凈零排放進程驟然加速，幾乎不產生碳排放的核電也再次引發(fā)了關注，此前更多在科技、實驗領域被討論的高溫氣冷堆、可控核聚變，轉眼間就進入了大眾和資本的視野，甚至一度成為市場熱點。
此前曾致力于發(fā)展核電，又因核事故遭受過直接打擊的國家，開始推動“核電復興”，其中典型代表即是美國和日本。美國方面，2023年佐治亞州沃格特勒核電站全部機組完成并網，成為該國近30年來首個完工啟動的新建核電站。前文所述Natrium項目不僅是美國首個第四代核電項目，也是40多年來該國首個遞交建設申請并得以動工建設的商業(yè)化先進核反應堆。日本方面，因福島核事故全部停運十年左右的核電機組正在陸續(xù)重啟，今年4月，由東京電力公司運營的柏崎刈羽核電站7號反應堆開始裝填燃料，即使該項目在年初的能登半島地震中曾出現過帶有放射性物質的乏燃料池水溢出的問題。
不過，也正如前文所述，大規(guī)模發(fā)展核電究竟是否可行，還存在不小的爭議，是否安全、需要承擔多大風險，往往是反對者最先提出的疑問。
作為核能的堅定支持者，比爾·蓋茨曾數次強調新型核電的安全性和可靠性，“新型核電站的溫度由物理定律控制，而不是由可能犯錯的人工操作員控制”“用液態(tài)鈉作為冷卻劑就能完全避免熔毀的風險”，他還表示，正是由于看到了核電能夠變得更加安全，并且以更短的建設時間、更低的運行成本來全天候供應可靠、清潔的電力，他才會在2008年投資創(chuàng)辦TerraPower，目前，該公司的投資者及合作伙伴還包括通用日立、韓國SK以及巴菲特的伯克希爾·哈撒韋等老牌公司，估值接近40億美元，已成為全球知名的新晉“獨角獸”。不過，雖然比爾·蓋茨數次為新型核電的安全性背書，對于核事故還曾有過“死于核事故的人遠比在車禍中喪生的人少得多”的知名言論，但在這個議題上，前世界首富的追隨者并不算多，在社交平臺甚至其個人博客留言區(qū)，都有不少反對聲音。而且，很多對安全性的質疑都指向非技術層面，包括上文數次提及的監(jiān)管問題，還有信息不對稱問題。曾任美國核管理委員會主席的物理學家格雷戈里·賈茨科就預警稱，如果核工業(yè)迅速擴張，那么其削減成本的壓力和更廣義的人為因素，將會導致更多事故發(fā)生，從這個角度考慮，如何強調監(jiān)管、風險控制都不為過。此外，根據中國能源報的報道，Natrium等先進小堆核電項目往往需要用到高純度低濃縮鈾Haleu，而俄羅斯是這種燃料目前的唯一來源，不少觀點認為這一情況同樣“不安全”，也有違相關項目能夠推動國家能源獨立、國家能源安全的宣傳。
比爾·蓋茨在其個人博客發(fā)文公布新型核電項目動工消息并介紹該項目的意義和安全性
對于類似的安全性爭議，一位畢業(yè)后即進入大型央企、親身參與過大型核電站項目建設的核電從業(yè)者向鈦媒體APP解釋稱，縱觀中國、美國近年來著力推動的先進核電技術，其安全性是有保障的。三代核電方面，雖然與二代核電相比整體架構不變，但增加了非能動設計和專設安全系統(tǒng)，即使發(fā)生事故，也能實現自我保護。而第四代核電，包括超高溫氣冷堆、超臨界水堆、鈉冷快堆等堆型，其架構已從本質上進行了革新，技術層面的安全性極優(yōu)，在廢棄物處置方面也有了根本性的提升，目前更多的安全考量集中在如何規(guī)避工程建設和運行管理過程中的風險和不確定性因素，產業(yè)層面更多的努力方向則是提升經濟性。總體來說，新建核電站發(fā)生大型事故的風險已經很低很低。而可控核聚變在研究論證之初，就以安全性為根本，也極大規(guī)避了放射性污染問題，目前這一前沿技術已進入工程測試階段，但距離商業(yè)化還有一段路要走，而這也意味著人們有更充裕的時間去確保其各個層面的安全。不過，他也表示，技術層面的安全和公眾所認知的安全并不能簡單劃等號，而在政策制定環(huán)節(jié)，更多時候恐怕都需要綜合考量，權衡技術的風險和效益。
對于日本核電來說，情況還更加復雜。從該國政府公布的信息來看，讓數個建成40余年、停運10余年的機組重啟的理由主要是應對氣候變化和保障電力穩(wěn)定供應，但在為數眾多的持反對意見民眾看來，安全才是唯一重要的事，在社交媒體上，“日本核電無安全可言”的Tag收獲了眾多跟帖。日文專業(yè)出身的“河童”目前在主持一檔日本文化類播客節(jié)目，她嘗試向鈦媒體APP解釋日本獨有的“核陰影”“核文化”：從原子彈爆炸到福島核事故，日本對核的恐懼已深入骨髓，對于一些普通民眾來說，寧可在生活中不要出現這個詞匯；而對于很多知識分子來說，反核已經成為一種正義，包括大江健三郎、東野圭吾、手冢治蟲、坂本龍一等文化屆名人都有過堪稱激烈的反核表達。
但如果核電真的變安全了呢？“或許，核電可以很安全；但要緊的是，核電也可以很危險。”鈦媒體APP在日文論壇中看到了這樣一段留言（大意如此），初看起來似乎像是時下流行的“廢話文學”，但想想切爾諾貝利和福島的核事故，以及充滿爭議、令人頭疼的核污水，其中蘊含的情緒似乎還是能被理解。
在這輪“核電復興”的驅動邏輯中，能夠推動各國綠色轉型、實現零碳未來、應對氣候危機無疑是最核心的因素之一。
但究竟，核電對凈零排放（目前已宣布相關規(guī)劃的大國基本承諾在2050年、2060年、2070年三個時間節(jié)點實現凈零排放，即碳中和）能起到多大作用呢？
在去年的COP28大會（《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第28次締約方大會）上，包括美國、法國、日本、韓國在內的22個國家簽署了所謂“核電增長三倍”聯合宣言，認為只有在2050年之前將核能發(fā)電規(guī)模提升到目前三倍的水平（以2020年為基準），才能有力促進全球碳中和進程。國際能源署（IEA）、聯合國歐洲經委會（UNECE）、經合組織核能署（OECD-NEA）等機構都在相關報告中提到過，想實現凈零排放和巴黎協(xié)定的1.5攝氏度溫控目標，就需要更大規(guī)模的核電裝機量和發(fā)電量。
核能發(fā)電過程幾乎不產生溫室氣體，在這個層面上，其比液化天然氣甚至風電、光伏還更受稱道。但凈零方案并不是單純比較哪種技術的碳排更低，還要綜合考慮轉型成本、供應能力、商業(yè)前景等。美國能源領域智庫核創(chuàng)新聯盟（NIA）曾分析稱，從商業(yè)角度考慮，僅靠風電、光伏完全無法滿足能源系統(tǒng)的轉型需求，核電是擺脫化石燃料進程中的“必然選擇”。該機構執(zhí)行董事Judi Greenwald曾表示，想要實現轉型目標，到2050年美國核能發(fā)電量需要至少再翻一番，并提出了建立新型核電商業(yè)化體系、確保先進核能技術運行得到社會認可、將核能與其他清潔能源相結合的三大目標。
前文所述核電從業(yè)者還向鈦媒體APP提示稱，在“雙碳”的維度上，第四代核電更大的作用在于制氫，主要是用高溫蒸汽制氫。而兼具燃料、發(fā)電、儲能功能的氫能，同樣被視作凈零排放的希望。
不過，當計算方式不同時，也可能得出完全迥異的結論。
鈦媒體APP查閱了數份持反核立場的環(huán)保組織的報告和聲明，其中提及核廢料處理會造成巨大的經濟和環(huán)境成本，而支撐核反應堆運行的采礦、磨粉、精煉、富集、建造等環(huán)節(jié)仍會釋放大量二氧化碳等問題（此處需提及的是，風電、光伏等綠色能源在制造過程也面臨類似爭議，相關邏輯建立在仍需用煤電來支持其化工、制造流程）。此類報告中的觀點認為，從風險經濟學的角度考慮，要承擔后果嚴重的核事故、核擴散風險來發(fā)展核電明顯得不償失。在相關組織規(guī)劃的零碳路線圖中，可資利用的清潔能源包括風電、光伏、地熱、生物質能等（或者節(jié)約能源并研究更高效的利用方式），高碳排的化石燃料和高風險的核能都被排除在外。換言之，沒有核電，并不會導致人類凈零排放的規(guī)劃“流產”，或者說，有了核電，也不代表碳中和就穩(wěn)了。
實際上，目前就有正在實踐“退核”“去核”的國家、地區(qū)，其中最典型的代表當屬德國，該國因安全考量在2023年關閉了最后三個核電機組，成為了“無核國家”，而這似乎并未對其在2035年前實現100%可再生能源發(fā)電的規(guī)劃造成太多影響。在德國的綠色轉型路線圖中，風電、光伏在2030年前就計劃達到總發(fā)電量的80%，其他份額則由水電、地熱、生物質能等補充。此外，雖然近兩年“核電復興潮”來勢洶洶，但根據英國能源研究院（EI）發(fā)布的《世界能源統(tǒng)計年鑒（2024）》，去年全球核電發(fā)電量僅同比增長2%，歐洲甚至還下降了1%，遠遜于風電、光伏的增長勢頭。
美國、德國、中國、日本、法國的核電消費曲線，數據來自《世界能源統(tǒng)計年鑒（2024）》
一位關注過相關議題的媒體從業(yè)者評論稱，從經濟角度來說，發(fā)展清潔能源的邏輯是要解決碳排放的負外部性，這就需要對比不同零碳方案的顯著和潛在成本，在這方面，核電明顯不占優(yōu)勢。在可選名單中，風電、光伏、光熱、氫能......在商業(yè)和氣候變化層面，他們都有著各自有趣的故事、商業(yè)前景和重要意義，但他們不會成為HBO爆款劇的主角，也不會被諾獎獲獎作家當成靶子，換句話說，核電的“歷史”，已經先天地成為了其比選過程中的“負資產”。
對于是否選擇核電、為何選擇核電的問題，還有另一種觀察角度。全球能源互聯網發(fā)展合作組織經濟技術研究院研究員張銳博士對鈦媒體APP分析稱，對于核電與碳中和的關系來說，各國面臨的情況不盡相同，更多還是要看國家與核電的契合度。對于一些歐洲國家來說，核電與自身發(fā)展并不契合，再加之環(huán)保的考量，就有去核的動力，所以才會出現“既要零核，也要碳中和”的方案。但當一個國家與核電的契合度較高時，就會更多考慮給核電留出位置來，在歐洲，法國就是典型的核電支持者，該國近來一直強調核電對碳中和來說不可或缺。同時，對于包括我國、韓國和日本在內的有較大能源供給壓力的國家來說，碳中和實際上也為發(fā)展核電提供了合法性。
在聚焦全球能源轉型與國際能源政治格局演變的專著《綠色革命：能源大革命與世界新秩序》中，張銳也曾提及，清潔能源、凈零排放是一場全球資源、能源權力的重新分配，自身化石能源和可再生能源稟賦有限的國家，會更傾向于選擇核電以及化石燃料清潔化的方案。張銳還在書中提出了一個觀點：新能源將會創(chuàng)造新政治。他對鈦媒體APP進一步解釋稱，核電技術的演進同樣會影響國際能源權力版圖，從短期來看，小堆的應用已經吸引了很多國家的關注，其潛力也愈發(fā)凸顯，預計未來各國在這一領域的博弈也會越來越多；從中長期來看，核聚變技術是一大變量，在這方面尤需關注中國和美國的動向。
在國家零碳戰(zhàn)略選擇方面，前文所述核電從業(yè)者也表示，碳中和路線圖不能大而化之、一概而論，而要考慮各種能源的實現形式和不同國家、地區(qū)的氣候、地理制約，核電、“風光”發(fā)電、氫能都有各自的用武之處。不過，他還補充稱“我堅持認為，核電在新的綠色能源選擇中是最不時髦的，但卻是最靠譜的”。
在本文所提及的前景展望中，人工智能時代的到來，似乎是最不需要以問號來作后綴的。但也正因為這一輪技術革命作用之深、影響之廣，很有可能會改變社會經濟系統(tǒng)中的各個環(huán)節(jié)，其中當然也包括能源電力系統(tǒng)。
鈦媒體APP從國際環(huán)保機構綠色和平處獲取到了其7月11日發(fā)布的《綠色云端2024》報告，報告以互聯網科技行業(yè)為樣本，指出持續(xù)增長的AI業(yè)務規(guī)模大幅拉高了相關行業(yè)的電力需求，再疊加2030年100%可再生能源目標，讓這些企業(yè)在綠電消費方面承擔了不小的壓力。
而聚焦到AI產業(yè)發(fā)軔的“暴風眼”處，情形似乎更加嚴峻。鈦媒體APP此前曾發(fā)布相關深度報道《ChatGPT一年電費高達2億元，AI 為何如此耗電？》，其中提及，ChatGPT日耗電量是普通家庭的1.7萬倍以上，或將讓社會用電量長年保持穩(wěn)定的美國在2025年就面臨“電荒”。到2030年，AI數據中心將消耗美國20%至25%的電力需求，在全球范圍內的耗電量十倍于產業(yè)迎來大爆發(fā)前的2022年。而在填補供應缺口、解決能源“卡脖子”的各類方案中，核電尤其是核聚變成為了最受矚目的新希望。
Open AI首席執(zhí)行官山姆·奧爾特曼既是人工智能領域的標志性人物，也是核聚變的投資者。2023年，他以個人身份投資核聚變初創(chuàng)公司Helion Energy，投資額達3.75億美元，該公司也與Open AI的大股東微軟簽訂了預計于2028年啟動的購電協(xié)議。當然，眾所周知，核電的堅定擁躉比爾·蓋茨是微軟的創(chuàng)始人和前董事長、CEO。我們耳熟能詳的先進科技、先鋒人物，似乎在此形成了閉環(huán)。今年年初，奧爾特曼曾在達沃斯論壇上表示，AI對電力的需求遠超人們預期，未來如何保障能源供應將是亟待突破的一大難題。而就在6月份的突破能源峰會上，比爾·蓋茨也回應了相關問題，不過，他認為人們不應該太過擔心AI的耗電問題，尤其是環(huán)保組織和政府部門。比爾·蓋茨還論證稱，當數據中心推動全球用電量增長2到6個百分點時，AI也會提供超過6%的碳減排。而且，科技公司普遍愿意為清潔能源支付“綠色溢價”，推動人類應對氣候變化進程（比爾·蓋茨稱不要太擔心AI耗電；OpenAI推出全新CriticGPT模型）。其實，無論奧爾特曼或比爾·蓋茨的論述邏輯和結論如何，人們終究會記得的是，他們都將寶押在了新型核電上。
鈦媒體APP還從播客“配置實戰(zhàn)iPortfolio”的節(jié)目中了解到，核電被很多分析師、投資者認為是解決數據中心“用電焦慮”的最高效方案。對沖基金管理公司Luven Capital首席信息官Vincent Lu分享稱，核電的利用小時數非常穩(wěn)定，在供電可靠性方面遠超風電、光伏，最能契合數據中心對電力穩(wěn)定供給的需求。相關節(jié)目還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觀點：能源的變革周期并不比AI小，而AI的革命，同時也會成為電力和能源的革命。Vincent Lu也表示，在AI迎來爆發(fā)時，他一直在緊密關注能源領域的投資機會，核聚變就是一個十分誘人的方向。
全球聚變公司成立時間和私營核聚變公司數量，數據來源：美國聚變產業(yè)協(xié)會、東北證券
那么，新型核電，尤其是備受期待的可控核聚變，真能跟得上AI的腳步，滿足AI的胃口嗎？
從目前公開可見的一些科普文章、學術研究成果來看，通過輕原子核在超高溫、高壓等條件下熔合成為較重原子核的核聚變反應，反應速率、能量密度都遠大于當前的核裂變反應，被視為唯一可能實現的能提供無限電力供應的技術，而且?guī)缀醪淮嬖诜派湫晕廴疚?，也因此得?ldquo;人造太陽”“終極能源”。但想要進入實際的大規(guī)模應用，還需解決如何讓其受控等諸多關鍵問題。雖然近兩年這一技術接連取得重要突破，資本市場也已出現“核聚變概念股”，但即使最樂觀的預測，其真正實現商業(yè)化也要再等將近十年。有聲音對這種“未來感十足”的預期“不屑一顧”，認為該技術能否真正進入商用，已經變得像科幻小說一樣虛實難辨。
也有觀點認為，現實的變化有時可能比技術的進步更快。張銳認為核聚變是可能在未來重塑國際能源權力格局的變量，但他也對鈦媒體APP表示，近期美國大選的結果很有可能會影響這一技術的發(fā)展路徑，如果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tǒng)，那么按照他更希望相關技術通過商業(yè)化來發(fā)展的一貫主張來看，核聚變能拿到的財政投入、政府補貼就會變得遠少于拜登時期。《華爾街日報》還在7月8日發(fā)布的文章中稱，美國科學家和官員已經開始擔心該國在核聚變領域的領先優(yōu)勢很快就會消失，并最終被中國趕超。一位熟悉國內核聚變風投情況的從業(yè)者則提示鈦媒體APP稱，國內已有聚變新能、能量奇點、星環(huán)聚能等核聚變初創(chuàng)公司，最高融資額達到百億級別，背后除了中科院的研究所、國資委、央國企等“國家隊”或“地方隊”，還有蔚來、米哈游等民營資本和知名風投機構入局，“這說明他們認為在可預期的時間內就能看見‘回頭錢’”。
核能發(fā)電的技術進步之路走得很快，但這樣的速度似乎還不足以甩開背上的包袱。根據沙希利·浦洛基的說法，在20世紀中葉，核電一度與普羅米修斯的形象關聯在一起，象征著“人類從眾神手中奪走了宇宙創(chuàng)生和原子結構的秘密”。到了今時今日，以可控核聚變?yōu)榇淼奈磥砟茉醇夹g，早已不滿足于“盜取火種”，而是要“人造太陽”。不過，如果以歷史經驗為參照，當我們被一種看似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案所吸引之際，可能也是危險悄然而至之時，無論從技術和心理層面的安全性、安全感出發(fā)，還是以商業(yè)前景、能源結構和零碳目標為考量，核電在復興之路上都需給出更多能令人放心的答案。（本文首發(fā)于鈦媒體APP，作者｜胡珈萌，編輯｜劉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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