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企查查截圖
案件流程顯示，2025年7月，露韋美公司以侵害發(fā)明專利權為由，將宇樹科技訴至杭州中院。起訴狀中，露韋美稱宇樹科技侵權獲利高達數(shù)千萬元，并請求法院以宇樹科技7800萬元銷售額為基礎，適用懲罰性賠償，總額可高達7000萬元以上。但它同時在訴狀中寫了一個數(shù)字：索賠金額500元。
一邊是7000萬的訴求，一邊是500元的索賠。這起訴訟從開始就透著不尋常。
先來看訴訟的雙方。
宇樹科技，消費級機器人賽道的頭部玩家。它的四足機器狗“Go2”在電商平臺累計銷售額超過7800萬元，僅某旗艦店銷量就超3000臺，銷售額3229.5萬元；另一平臺銷量超5000臺，銷售額4598.54萬元。這家公司剛上過春晚，創(chuàng)始人王興興在微博回應機器人表演問題時說，技術仍處早期，大規(guī)模應用還得等三五年——但資本市場對它的期待，顯然不只三五年。
而露韋美公司，成立于2005年，注冊資本55萬元，經(jīng)營范圍是“食品互聯(lián)網(wǎng)銷售、日用百貨銷售”。翻看它的公開資料，找不到任何與機器人、人工智能、甚至跟制造業(yè)沾邊的業(yè)務痕跡。
2025年1月，涉案專利“一種電子狗”的專利權人變更為案外人杭州某公司；2025年6月25日，又變更為露韋美公司。5天后，它拿著這份剛到手的技術圖紙，向杭州中院起訴宇樹科技侵權。
▲ 圖/國家知識產(chǎn)權局截圖
在訴狀里，露韋美算了一筆賬：宇樹科技的侵權行為，給其造成直接損失超2億元；按5%專利許可費率計算，損失達391.40萬元；按30%產(chǎn)品利潤率計算，宇樹科技侵權獲利達2348.41萬元。它請求法院按侵權獲利的3至5倍適用懲罰性賠償，總額7045.23萬元。
但在索賠金額一欄，它寫的是：500元。
一家與機器人行業(yè)毫無關聯(lián)的百貨公司，在獲得專利5天后，起訴了一家機器人明星企業(yè)，聲稱對方應賠數(shù)千萬，卻只索賠500元。這種反差，讓不少關注此案的人感到困惑。而隨著案件進展，這起訴訟的意圖也逐漸清晰。
如果把這起訴訟拆解開來，可以看到一套清晰的策略。
第一步，低成本啟動。
在中國法院提起專利侵權訴訟，訴訟費是按索賠金額的比例預交的。索賠500元，訴訟費可能只需幾十元。用幾十元的成本，原告可以獲得法院的調(diào)查權、證據(jù)保全權，甚至可能申請對被告銀行賬戶的財產(chǎn)保全。
而對于宇樹科技這樣一家正處于成長期的創(chuàng)業(yè)公司來說，一旦賬戶被凍結、融資被擱置，后果可能遠超訴訟本身。
第二步，階段性施壓。
一審敗訴后，露韋美上訴至最高人民法院。在二審詢問結束后的第二天，它突然將索賠額從500元提高至8000萬元。
比起對勝訴有信心，這更像是一場心理戰(zhàn)——利用虛高索賠制造輿論壓力，在宇樹科技籌備上市的關鍵窗口期時，逼迫對手在恐懼中選擇和解。對很多企業(yè)來說，“花幾百萬息事寧人”比“打一場可能贏但耗時耗力的官司”是更有性價比的選擇。
最高法在判決書中一針見血地指出：露韋美公司此舉的意圖，一方面在于規(guī)避高額索賠需要交納的案件受理費，另一方面在于給對方當事人施加額外的訴訟壓力。
第三步，及時撤退。
當法官的態(tài)度逐漸明朗、敗局已定時，露韋美迅速將索賠額降回500元。為什么？因為如果堅持8000萬的索賠額，一旦敗訴，它需要承擔對應8000萬的二審訴訟費——那將是數(shù)十萬元的損失。
最高法在判決書中用了八個字描述這一系列操作：“精心算計”“反復無常”。
▲ 圖/企查查開庭公告截圖
這種操作在知識產(chǎn)權訴訟領域并非孤例。有一種被稱為“反向?qū)＠髅?rdquo;的現(xiàn)象：不靠積累大量專利發(fā)起訴訟，而是尋找特定行業(yè)內(nèi)專利權可能被宣告無效的目標公司，以“不向?qū)＠终埱笮鎸Ψ綄＠麢酂o效”為籌碼，向?qū)Ψ剿魅∝斘?。由于《專利法》賦予“任何單位或者個人”請求宣告專利權無效的權利，這種操作成本低、實施便捷。
但最高法的態(tài)度是明確的。專利法第二十條第一款規(guī)定：“申請專利和行使專利權應當遵循誠實信用原則，不得濫用專利權損害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合法權益。”法院指出，任何人行使權利和參加訴訟，都應當遵循這一原則。
可以大膽做一個假設：如果露韋美公司贏了，或者宇樹科技扛不住壓力選擇了和解，會發(fā)生什么？
對宇樹科技而言，可能需要支付一筆數(shù)額可觀的和解費。這筆錢原本可能用于產(chǎn)品研發(fā)或團隊擴充。更關鍵的是，如果訴訟恰好發(fā)生在融資關鍵期，投資人聞“官司”色變，可能會重新評估風險，導致融資受阻或延遲。
最高法知識產(chǎn)權法庭發(fā)布的一起典型案例中，某公司在被起訴方面臨上市的關鍵時期，對方提起訴訟，導致其配股發(fā)行審核暫停。雖然最終審核通過，但期間的波折和不確定性，對企業(yè)的傷害是實實在在的。
對宇樹科技這樣的明星創(chuàng)業(yè)公司來說，被訴訟纏身，損失的不僅是金錢，更是時間窗口和發(fā)展機遇。對整個機器人行業(yè)而言，后果更可怕。
如果露韋美這種操作能夠得逞，會釋放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熱門科技賽道的創(chuàng)新公司，可能成為“訴訟套利”的目標。一些主體可能會收購技術特征模糊但覆蓋面較廣的舊專利，瞄準剛起步的創(chuàng)新公司發(fā)起訴訟。
到那時，創(chuàng)新企業(yè)可能需要投入更多資源應對訴訟，而非專注于研發(fā)。這起案件，表面是兩家公司的專利糾紛，背后其實是“創(chuàng)新者”與“套利者”的生死對決。
最終，這場訴訟以宇樹科技的勝訴告終。
最高人民法院經(jīng)審理認定，宇樹科技的“Go2”機器狗缺少涉案專利的三項必要技術特征——“液位傳感器”“氣體傳感器”“可變色仿生毛皮”，不構成侵權。
判決書詳細闡述了為什么這些技術特征不構成等同侵權：
關于“液位傳感器”，涉案專利說明書記載其功能是“監(jiān)測所處位置是否有積水，發(fā)現(xiàn)積水時及時向用戶示警”。而被訴侵權產(chǎn)品的足端力傳感器，功能是感知機器人運動過程中的平穩(wěn)性，兩者技術手段、功能、效果均不相同。
關于“氣體傳感器”，涉案專利說明書記載其功能是“識別主人身份，根據(jù)不同主人調(diào)用不同的反饋機制”。而被訴侵權產(chǎn)品的激光雷達，功能是感知外部環(huán)境進行避障，兩者不構成等同。
關于“可變色仿生毛皮”，露韋美公司辯稱可以通過給機器狗穿不同顏色的衣服、噴涂不同顏色的油漆來實現(xiàn)。但法院認為，這些方式不屬于專利中的“可變色仿生毛皮”，不能認定為等同侵權。
▲ 圖/宇樹科技“Go2”機器狗
但這起案件之所以引發(fā)廣泛關注，不僅僅因為宇樹科技贏了，還因為法院在判決書中的表述。
“其行為可謂既精心算計、又反復無常。”
這八個字，是對露韋美公司訴訟行為的定性。它不是簡單的道德譴責，而是有明確法律依據(jù)的否定。最高法指出，露韋美公司在一、二審中的前述行為，意在規(guī)避訴訟費，同時給對方施加額外的訴訟壓力，有違誠信原則。
最高法用這份判決向社會釋放了明確信號：專利權不是敲詐工具，訴訟更非博弈籌碼。任何人行使權利和參加訴訟，都應當遵循誠信原則。
上海大邦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游云庭在接受采訪時表示：“臨時大幅變更索賠金額的行為并不常見，本案原告一審索賠僅500元，二審又把索賠增至8000萬元，再降回500元，確實誠信度存在問題。”
對于試圖利用司法程序牟取不當利益的行為，這是一次警示。對于被惡意訴訟困擾的創(chuàng)新企業(yè)，這是一次支持。
那家賣百貨的公司，最終沒能用500元撬動7800萬。
但如果沒有最高法的這一紙判決，下一個被盯上的，可能是任何一家埋頭研發(fā)的中國科技公司。可能是做芯片的，可能是做AI的，可能是做生物醫(yī)藥的。只要賽道夠熱、估值夠高、融資窗口期夠關鍵，就有人敢拿著一紙舊專利找上門來。
中國科技行業(yè)要想走得更遠，需要的不僅是攻克技術的勇氣，也需要司法體系為創(chuàng)新者提供支撐。
這份支撐，正在逐步顯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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