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艘渺小纖細的艦船懸停在遠處深空，猶如開滿了桃花的枝條，裝飾著遙遠寂寥的萬千星辰。艦船實際上卻是一個龐然大物，體積遠勝過地球上現(xiàn)今最高的摩天大樓，她每一朵花型艙室都足以容納數(shù)萬人，在相連兩朵艙室之間的艦體外壁上嵌有正楷字“萬船之塢”。位于艦首的一朵花型艙室之上，一艘嶄新的甲殼蟲似的小飛船正在慢慢升騰，為即將離開巨大的母艦做最后準(zhǔn)備，飛船舷號“擒03”。

“擒03”飛船駕駛艙內(nèi)，一身天藍色貼身工作裝的船員叢磊、程宇誠、王渡威，以及唯一的女性宋婉都在注視著前方一個橢圓形的屏幕，屏幕上顯示著一張照片：臉型方正，留著山羊胡須的中年男子。他在微笑。

“希望你能保佑我們劉哥，”高瘦的程宇誠開口說。

“劉哥一直以來是我的榜樣，我能接手他的工作真的很榮幸。”王渡威眨動他的小眼睛接過話，“我們這次一定會試航成功的！”

話音剛落，照片縮小，同一旁的另外兩張遺照一齊縮入屏幕側(cè)邊欄，屏幕正中被一位儀表端莊頭戴船形帽的女士取代，她身后是繁忙的總控臺。“試航員們，現(xiàn)在上級已經(jīng)準(zhǔn)許你們啟航了。我在此再次強調(diào)一遍：一架新型號飛船的誕生固然歷經(jīng)艱辛，是千萬人的勞動結(jié)晶，但是你們的安全才是是重中之重，培養(yǎng)一名優(yōu)秀的試航員遠比研發(fā)一架新飛船更艱難。好了，時間有限。最后，希望你們都能凱旋歸來！切記：一定要注意安全！”

花型艙室之上，“擒”系列03號船騰空而起，加速飛離母艦“萬船之塢”。

安全，只是個愿景。駕駛艙中的三名老隊員深知這一點，這份試航工作從來都不是一帆風(fēng)順，兇險始終會伴隨左右，甚至直面生死——如果沒有同伴的自我犧牲，他們也絕不會活著試航第三艘“擒”飛船。

【二】

船員叢磊身穿著宇航服，手提著工具箱，伴隨磁力靴在金屬表面有節(jié)奏的咔咔聲，步行在銀灰色的飛船外壁，腰后系著一根保險繩。他是在飛船側(cè)身橫向行走，大大的漢字與數(shù)字組合“擒02”遠遠甩在身后。船身之外，一大一小兩個氣態(tài)行星懸掛在茫茫的太空。

飛船內(nèi)，橢圓屏幕啟用監(jiān)控模式鎖定了行進中的叢磊，一串串實時生命維持數(shù)據(jù)滾動在側(cè)邊欄：心率、血液含氧量、神經(jīng)活躍指數(shù)等等。屏幕前的程宇誠心不在焉的移開目光，轉(zhuǎn)向隔了一個空座位的女隊員宋婉，在她的另一側(cè)還有一個空座位。

“唉——”程宇誠大嘆一口氣。“宋大小姐你什么時候能多看我一眼?。?rdquo;

長發(fā)如瀑的宋婉目不轉(zhuǎn)睛緊盯屏幕，“去去，能不能專心點兒？空間跳躍測試還沒開始呢。”

“我說牛郎織女，”叢磊的聲音從屏幕一旁的擴音器傳出來，“你們的喜酒是不是喝不成了？”

程宇誠想了想自顧自地說：“那可不一定。”

面罩內(nèi)圓臉的叢磊笑了笑，臉更圓了。磁力靴再次咔的一聲完成了最后一步，磁力智能調(diào)節(jié)，他單膝跪地，放下工具箱，咔的一聲，工具箱也固定住了。

“奇怪，你宇航服上的動力裝置還是沒反應(yīng)。”宋婉的聲音響在叢磊耳邊。

“該下崗了它。”叢磊打開工具箱，取出氣動工具，“等回去讓劉哥瞧瞧。”

叢磊所說的劉哥全名是劉科明，他此時正打著哈欠走進駕駛艙，使勁眨著惺忪睡眼。年齡原因，他限定的睡眠時間要比其他人長半小時，“早上好，小伙子們！”

“不對吧，”程宇誠對著劉哥擠了一下眼睛。“難道船上沒有美女？”

劉科明回過神兒來，“啊是，還有個女的。”

宋婉無奈的搖搖頭，“劉哥你又把我給忘了。”

菱形金屬蓋板一下子被掀開，叢磊隨即把多功能氣動鉗伸進去。突然，他停住動作，匆忙抽出手和鉗子，站起身，被打開的修理口一下子竄出一條條白亮的電弧，如同一只只魔爪抓扣住叢磊的雙腳。磁力靴內(nèi)層雖然絕緣，但是——

“糟了！”叢磊自知不妙。

磁力鎖定果然失效，叢磊的雙腳懸空了。幾乎同時，修理口內(nèi)射出一個碗狀的金屬塊直線擊中他的頭盔面罩，頭部猛得向后一揚，面罩雖然完好無損，但是強大的沖擊力還是讓叢磊立刻暈厥，氣動鉗也脫手飛離。叢磊像被拋出的玩偶，離飛船越來越遠，保險繩也越拉越長，終于，繩子繃緊，另一端牢牢牽住了他。

屏幕中的叢磊命懸一線，救援刻不容緩。

“我去把他拉回來！”程宇誠甩出一句匆忙走開。

“等等我，”宋婉跟上去。“故障必須有人排除。”

劉科明應(yīng)和一聲后又趕緊對著他們的背影喊：“注意安全！”。

宇航服已經(jīng)在身的程宇誠和宋婉站在的船體外壁，兩個氣態(tài)行星掛在頭頂。兩人交換了眼色，分頭行動。程宇誠在手腕處點擊觸控面板，后背的折疊動力裝置伸出噴口，氣流噴射而出，他一躍而起，朝著叢磊所在的方向飛去；宋婉則提著更大的一個工具箱走向修理口，步履輕盈矯健，完全不像是個柔弱女生。

劉科明在屏幕前目不轉(zhuǎn)睛地關(guān)注著這一切，直至營救完成，飛船外的程宇誠攙扶著叢磊與提著兩個箱子的女漢子宋婉順利會和。

【三】

恒星田黃體積只有太陽十分之一大，亮度更是不及它的百分之一，柔和的金色可見光讓它看起來更像是一顆荒蕪空間里的遺珠，并不光彩奪目。成功實現(xiàn)空間躍遷的“擒02”飛船此時與它近在遲尺，距離僅數(shù)萬公里，在前者面前，小瓢蟲一般的飛船襯托出了這顆蘊含海量能源恒星的巨型珠體。

飛船駕駛艙，四名訓(xùn)練有素的試航員正在忙碌著進行各種測試。

“變量加載完成，”宋婉邊操作邊說，“溫控系統(tǒng)正常。”

“驅(qū)動循環(huán)正常。”叢磊接著報告。

“離子耦合系數(shù)達到峰值。”程宇誠說。

“啟動能量擒取測試程序。”劉科明宣布。

突然間，屏幕上大大小小的圖像全部扭曲，虛擬指示燈一個接一個熄滅——啟動程序失敗了！環(huán)繞在艙壁上方的線形警示燈閃爍出了紅色的光。

“警告：系統(tǒng)開啟自鎖！警告：系統(tǒng)開啟自鎖！······”來自于飛船自帶的隱藏式智能語音一遍遍重復(fù)。

四個人這時面面相覷。

“自鎖？”程宇誠還沒反應(yīng)過來。

“就是失控！”劉科明大喊，“快去逃生艙！”

此時的飛船還在按著先前設(shè)定的飛行軌跡向田黃靠近，船舷處閃動的一排航行燈依次關(guān)閉，船尾的四發(fā)光速倍增引擎也全數(shù)熄滅。田黃的重力牽引之下，船身漸漸傾斜，加速墜向這顆巨大的恒星。

飛船內(nèi)的四人一番爭分奪秒后先后抵達了逃生艙。

厚重的密封門滑開，明亮的逃生艙內(nèi)部空間不足三十平米，五個座位，預(yù)留一個為備用。試航員們從人工重力盡失的漆黑甬道魚貫而入，漂浮向座位。劉科明稍有遲疑，隊伍中數(shù)他的試航資質(zhì)最老，也是他最不舍，他回頭望向甬道，目光似乎穿過了它沒有光亮的盡頭。是該離別的時候了。

“試航失敗，我們回母艦。”劉科明漂到座位上，扣緊安全護罩。

艙內(nèi)的所有人開始默數(shù)著秒數(shù)，3,2,1——本應(yīng)自主關(guān)閉的密封門卻沒有絲毫反應(yīng)！

“這門是不是壞了呀？”宋婉問道。

“有可能，我去看看。”劉科明說罷拉起護罩，張開雙臂迅速游向艙門，身體靈活的像一條飛魚。

劉科明仔細檢查著艙門外壁閃著紅燈的控制板。“必須手動關(guān)閉，”他說。

“?。?rdquo;叢磊沒聽清。

“你說要手動關(guān)閉？”程宇誠一臉疑惑。

劉科明沒有再解釋，他默默后退，果斷拉下控制板右側(cè)的拉桿，“再見，年輕的試航員們。”

密封門滑動，成功閉合。

飛船腹部，一個黑黝黝的圓錐體沖斷了固定架，彈射飛離開，在空中又急轉(zhuǎn)90度，遵循著系統(tǒng)選定的最短路徑以近三分之一光速逃離田黃的重力牢籠，飛向“萬船之塢”號母艦，留下了孤獨的“擒02”慢慢消隱于田黃耀眼的萬丈光芒。

金燦燦的光透過視窗灑滿了飛船駕駛艙。劉科明坐在座位上，閉上眼睛，獨自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與溫暖。他內(nèi)心靜若止水，仿佛放飛了靈魂，自由自在地融入生命最后的余輝里······

【完】

還是恒星田黃，她再次迎接了一位老顧客——結(jié)束空間躍遷的“擒03”號飛船閃現(xiàn)在她面前，繼續(xù)進行著“擒02”船未完成的試航任務(wù)，而試航員們將迎接新的挑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