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馮翠翠提前下班，開出她的摩托車，到葫蘆鎮(zhèn)醫(yī)院去看望母親。

天邊陰云四合，山間涼風(fēng)颼颼，茂密的樹林隨著風(fēng)聲呼呼起伏。山區(qū)的天氣就是這樣瞬息萬變，上午還是艷陽高照，下午就開始陰云密布了。

摩托車沒走多遠(yuǎn)，她突然聽到“嘩”地一聲，公路似乎都抖了一下，隨即山谷轟鳴，轟隆隆之聲不絕于耳，悶雷一般的低吼在山間回旋。

她馬上辨別出來這種熟悉的聲音，轉(zhuǎn)眼向后視鏡里看過去。

果然，水電站打開了泄洪閘門，正在全力放水。

泄洪閘門是專門用來宣泄洪水的，足足有一百多米寬，比發(fā)電管道要大得多。遠(yuǎn)看過去，水電站掛出一條巨大的白布，足足橫跨了整個大壩。相比之下，原先發(fā)電管道的那些白龍，就細(xì)得跟面條一樣，幾乎看不見了。

江水無遮無掩地涌出大壩，噴向深深的山谷。洪水經(jīng)過大壩的攔截，積蓄出了驚天動地的威力，一時間大水滂沱，氣勢磅礴。山谷如同一面大鼓，江水是一根鼓槌，炸雷一般敲響了天祖山脈這面大鼓，直敲得地動山搖，天地變色。

咚咚咚的鼓聲在山谷之間盤旋，聲波反復(fù)疊加，來回震蕩，震得馮翠翠的耳膜嗡嗡作響。

她皺了皺眉頭。奇怪，怎么會突然泄洪呢？

今天在水電站，并沒聽說有泄洪的安排?，F(xiàn)在才初夏時分，水位并不算高，也沒有山洪警報，積蓄的湖水正好發(fā)電，干嘛要泄洪呢？

就在這時，她看到那條白布又在慢慢地縮小。泄洪閘門正在緩緩地關(guān)閉，

好奇怪的操作，突然開閘泄洪，沒瀉多會兒又突然關(guān)閉。

馮翠翠撇撇嘴，想，也許是演習(xí)吧，試驗一下泄洪閘門是否正常。

不管它了，現(xiàn)在她要去的是鎮(zhèn)醫(yī)院，她關(guān)心的只有生病的母親。什么水電站，隨它去吧！

她順著盤山公路蜿蜒而下。從高處看下去，公路如練，江水似錦，公路和綠葉江盤旋在層層疊疊的山巒之中。

下方一輛黑色吉普車閃入眼簾。她認(rèn)了出來，那是匡警官的車，正停在下一層的公路邊。

嘿，這警察怎么回事？兩點多離開的，都四點鐘了，一個多小時才走到這里？

莫非他又在調(diào)查什么？難道在這青山綠水之中，也隱藏著黑客的蹤跡？

馮翠翠放慢車速，在吉普車周圍遠(yuǎn)遠(yuǎn)地搜索著。很快，在江邊一塊大石頭旁，她看到匡寧躺在地上，仰天而臥。從他舒展的姿勢來看，顯然是睡著了。一只鷺鷥邁著長腿，正在他身邊不慌不忙地抓魚。

馮翠翠翹嘴一笑。天祖山景色太美，空氣太好，城里人跑過來心曠神怡，從里到外徹底放松，松著松著就睡著了。

突然，她心里一跳，一絲警覺油然而起。水電站剛剛開閘泄洪，雖然時間極短，但如此巨量的水流沖入江道，也足以形成一個洪峰?？飳幪稍谝粋€江道轉(zhuǎn)彎處，他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對著上游水道。這個位置平時倒也沒什么，江水也淹不到他。但要是突發(fā)大水，湍急的水流來不及轉(zhuǎn)彎，必定會直沖沖地?fù)渖辖瓰?，瞬間吞沒岸邊的一切物事。

頭頂轟隆隆水聲低吼，浩浩蕩蕩的洪水飛流直下。此處正是細(xì)細(xì)的葫蘆腰部，江道狹窄，水勢兇猛，水電站開閘泄洪的時候，磨盤大的石頭都能沖得骨碌亂滾。這個時候，哪怕是綠葉江邊名頭最響的游泳好手，也絕不敢下水逞威風(fēng)。

更何況，此刻躺在江灘上的，是一只地地道道的旱鴨子！

馮翠翠急忙停車，飛步跳到路邊，雙手?jǐn)n在嘴邊，對著下面大喊：

“匡警官！醒一醒！匡警官，快醒過來呀！”那位省城來的警察躺在石頭邊上動也沒動，毫無反應(yīng)。他睡得太沉了。

馮翠翠著急了，撿起幾塊小石頭，對準(zhǔn)匡寧扔下去。

可惜，距離太遠(yuǎn)了，一塊也沒打中。鷺鷥受了驚嚇，“嘎”地一聲飛進(jìn)樹林，而旱鴨子仍然沉浸在黑甜的夢中。

馮翠翠不敢遲疑，連忙又跨上摩托車，發(fā)動引擎飛也似地往山下奔去。

洪峰轉(zhuǎn)眼就到。她必須搶在洪峰之前，叫醒匡寧，帶他逃離險境。

馮翠翠猛擰油門，摩托車躥得飛快。偏偏山路又彎彎曲曲，動不動就是急轉(zhuǎn)彎。有幾處轉(zhuǎn)彎太急，她差點連人帶車甩出懸崖，幸虧她從小在水電站長大，山路走得滾瓜爛熟，對哪里轉(zhuǎn)彎哪里危險早有預(yù)料，一路才沒出什么事故。

轉(zhuǎn)過一道山路，終于趕到黑色吉普車旁邊。她剛要下車，卻正好看見驚心動魄的一幕——

洪水的先頭部隊跟她同時到達(dá)，洪峰在轉(zhuǎn)彎處擠成一堵水墻，如同一臺巨大的推土機(jī)，蠻橫粗暴地橫掃過去。

匡寧終于從夢中驚醒，慌慌張張地爬起來。但他跌跌撞撞才逃出幾步，便被推土機(jī)迅疾追上，霎時間吸入巨浪腹中，蹤影全無。

山風(fēng)四起，驚濤拍岸，等匡寧再次露出水面，已經(jīng)在下游幾十米開外。馮翠翠看見他笨拙地掙扎幾下，便又再次挾裹在漩渦之中，浮浮沉沉地往下游飄去。

情勢危急，馮翠翠急忙擰動把手，全速追往下游方向。這里江道狹窄，水流太急，任誰也救不了溺水者。下游不遠(yuǎn)處，江道便會豁然開朗，水流平緩，在那里截住匡寧，說不定還有一線希望。

馮翠翠伏在摩托車上，把油門擰到最大，如同火箭一樣風(fēng)馳電掣。她熟悉山路，知道下面一段都是平路，沒什么拐彎，盡可以把速度開到最大。

這是一場跟洪峰的賽跑！

馮翠翠一邊開車，一邊用余光盯著洪峰的推進(jìn)。

摩托車畢竟比洪水快得多，很快她就把洪水甩到身后。但她絲毫不敢減速。這場賽跑，她不僅必須贏，而且必須比洪水提前很多到達(dá)開闊江道，才來得及下水救人。

若是錯過那個開闊地帶，下一段綠葉江便是一片怪石嶙嶙的山坡，江里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石頭，和急劇跌落的小瀑布。被江水沖到那里，溺水者就算沒有淹死，一路被石頭磕碰沖撞，也足以送掉一條性命了。

終于，她沖到了終點！

她跳下摩托車，從后備箱拿出一捆繩子，在江邊挑中一棵大樹，把繩子一頭牢牢地捆在樹上，另外一頭系在自己腰間，然后立即往綠葉江中沖去。

早在路上，她就想好了行動方案。洪峰來勢兇猛，水性再好也休想站穩(wěn)腳跟，這個時候絕不能倚仗游泳技術(shù)，唯一可靠的只有繩子，拴在大樹上的繩子。

馮翠翠快步涉水。好在這里江面開闊，水位不是很深，才到她腰腹之間。她極力沖刺，行進(jìn)頗快。

只聽遠(yuǎn)處戰(zhàn)鼓緊擂，水霧升騰，似有千軍萬馬奔騰而來。江中震出密密的水紋，江水開始不安地起伏漲落，嘩啦嘩啦地沖刷江岸，沖刷馮翠翠。

洪峰來得近了！

前方冒出一條細(xì)細(xì)的白線，那是推進(jìn)中的洪峰。似乎只在一瞬間，白線陡然放大，長高成一堵結(jié)實的水墻，泰山壓頂一般碾壓過來。

馮翠翠站在江道中央。她深吸一口氣，雙臂張開，膝蓋微蹲，準(zhǔn)備救人。同時眼睛緊張地盯著洪峰，尋找匡寧的身影——

就在她左前方，一個人影依稀冒出水面，又瞬間消失在波濤之中。

從轉(zhuǎn)瞬即逝的身影，馮翠翠立即辨出，那正是溺水的警察。

只是，他的位置很不湊巧，飄浮在馮翠翠左側(cè)較遠(yuǎn)的地方。馮翠翠是一個工程師，按照數(shù)學(xué)思維，她不假思索地站在江道中央，這樣趕到江中任何位置，平均需要的時間最短。

可惜，綠葉江不按照數(shù)學(xué)來思維?？飳幵诤樗蟹瓭L，被沖到了左側(cè)靠岸位置。她要是一下水就站住不動，下面剛好就能接到匡寧，可是現(xiàn)在她一氣走到江中央，兩人距離反而有十幾步之遙。

馮翠翠急忙掉頭，返身跑回岸邊。但洪水推進(jìn)極快，不等她跑上幾步，水墻便如怪獸一般猛撲而至，“砰”地一聲巨響，把她高高地撞到半空。

馮翠翠摒住呼吸，凌空飛舞，大水霎時間包圍了她，沖擊著她。她如同電風(fēng)扇前的一?；覊m，毫無自控之力，完全聽由洪水?dāng)[布。她在鋪天蓋地的大水中上下翻滾，一瞬間不知翻了多少跟頭。

緊接著，又是“啪”地一聲，腰間一緊，繩子牢牢地拉住了她，把她像鐵舵一樣固定在水中。

洪水澎湃，嘩啦啦的水聲在耳邊呼嘯而過，腰間的繩子繃得緊緊的，馮翠翠順著水流左右搖擺，如同一只在水中放飛的風(fēng)箏。她放松四肢，順著水流的方向舒展身體，任由江水沖刷，絲毫不加抵抗。

身體雖然在胡亂翻滾，頭腦卻一直保持清醒。她明白，此刻抵抗也沒用，不如保存體力，避過洪水的風(fēng)頭，等到水流放緩再放手一搏。

只是，洪峰過去之后，真的還能找到匡寧嗎？水勢那么浩大，兩人距離又那么遙遠(yuǎn)，他多半都沖到下游老遠(yuǎn)了。

她一直懸著一顆惴惴擔(dān)憂的心。自己是安全無虞了，可是那位警察呢？

馮翠翠正在暗暗叫苦，突然，腰間一陣亂顫，大水之中有什么東西滾了過來。那東西體積頗大，順著她身體骨碌咕嚕滾了過去，又被水流推著往下游滾去。

馮翠翠反應(yīng)極快，迅疾一把抓住那東西，雙手齊下，死死抓住它不讓洪水沖走。

她立即感覺出來，抓住的那個大塊頭軟綿綿的，觸手之處頗有彈性，正是一個人體！

轉(zhuǎn)念一想，她頓時明白了。她雖然沒接到匡寧，她的繩子接到了。匡寧從岸邊飄過，正好撞在繩子上，絆住了沒被沖走，反而順著繩子一路滾下來，正好滾進(jìn)她手中。

馮翠翠心中大為寬慰，雙手交替牽引，頂著湍急的水流，吃力地把匡寧拉回身前，緊緊抱在懷中。

匡寧全身松弛綿軟，好像一只大布娃娃，無力地隨波逐流，全無一絲力氣?？礃幼?，他是昏迷已久了。

洪水滔天，仿佛沒有盡頭，水流如同一只大手扯著身體，把馮翠翠沖得東倒西歪。

馮翠翠不再保存體力了，她使出全身力氣，牢牢地抱住匡寧?？癖┑乃鞴沃哪橆a，刮得火辣辣地生疼，她卻咬緊牙關(guān)鎖住雙臂，說什么也不肯松手。

她和匡寧仿佛結(jié)成了一個雙人風(fēng)箏，放飛在無邊無際的洪水之中。

洪峰只持續(xù)了十幾秒鐘，在馮翠翠感覺里卻是無比漫長。

她暗自祈愿，洪水快點結(jié)束，水位快點回落。她心里也沒有把握，這位警官溺水太久，就算撈上來搞不好也救不回了。

終于，肆虐的江水慢了下來。馮翠翠感覺到，原先粗暴扯動身體的那只大手，漸漸地軟了下去，連腰間的繩子好像也變松了。

洪峰的高潮已經(jīng)涌過身邊，開始進(jìn)入尾聲了。

她不等洪峰全部過完，立即騰出一只手，抓住繩子用力一拉，同時兩腳劃水，把身子豎著直立起來。

果然，水位已經(jīng)下降許多，她一旦直立，頭部便鉆出水面，雙腳也踩到了堅實的江底。

綠葉江仍然波濤洶涌，洪峰的余威仍在，江面上到處泛濫著白色的泡沫和水花，夾雜著斗大的漩渦，飛速往下游漂去。

馮翠翠喘了一口氣，連忙又雙臂托住匡寧，把他的頭也抬出水面。

只見匡寧臉色慘白，雙目緊閉，額頭上劃破了一條長長的傷口。他的脖子軟乎乎地，仿佛全然支撐不起頭顱，幾股水流從鼻子、嘴巴、耳朵里流出來。

馮翠翠心里咯噔一聲。她從小在江邊長大，常能見到溺水事件，她一眼就看出來，警察已經(jīng)沒有呼吸了！

必須上岸急救！

她立即拖著匡寧往岸邊走去。江水仍然飛流急促，大力沖撞著她的側(cè)面，她只能一手抓住繩子穩(wěn)住自己，另一只手托在匡寧腋下，讓他的頭部靠在自己肩膀上，一步一步地向前捱去。

還好，匡寧的身體都淹在水里，靠著浮力作用，拖起來不是很重。

馮翠翠如同一只獵豹拖著獵物，夾著匡寧拖到岸邊。她馬上把他平放下來，俯耳貼在他的左側(cè)胸部，仔細(xì)聆聽。

謝天謝地，她聽到了微弱然而規(guī)律的咚咚聲。呼吸雖然沒了，心跳還沒停止！

那還有救！

她毫不遲疑，迅疾一手捏住匡寧鼻孔，一手掰開他的嘴巴，深吸一口氣，用力往他口中吹去。

隨著空氣注入，匡寧的胸部慢慢鼓了起來。她一口氣吹盡，把臉轉(zhuǎn)到側(cè)面再次吸氣，同時松開鼻孔，用手輕輕壓迫他的胸骨，幫助他的肺葉吐出空氣，恢復(fù)原有的功能。

她又再次把空氣吹入匡寧肺中。

馮翠翠耐心地吹著，一遍又一遍?？飳幉]有什么反應(yīng)，她也始終不肯放棄，一次次地重復(fù)著那無比簡單、卻又無比寶貴的動作。

她足足吹了十幾分鐘，使盡了全身力氣，吹得滿臉通紅，汗流不止，把自己的肺都吹疼了。

匡寧的胸廓反反復(fù)復(fù)地擴(kuò)張、收縮、擴(kuò)張、收縮，模擬著真實的呼吸動作。

終于，當(dāng)她又一次松開鼻孔，“噗”地一聲，匡寧自主地吐出一口氣！

馮翠翠驚喜抬起臉。馬上，匡寧又深深地吸進(jìn)一口空氣。他的肺終于恢復(fù)工作了！

馮翠翠喘著粗氣，擦了擦汗，一顆高懸的心終于放下來。警察雖然還是昏迷不醒，有了呼吸，至少能熬到醫(yī)院了。

匡寧平靜地呼吸著，臉色慢慢地紅潤了。馮翠翠站起身來，下一步，該把這會喘氣的家伙拖到馬路上，準(zhǔn)備送往醫(yī)院了。

她抓住匡寧雙腿用力一拖，——沒想到，地上的警察居然像生根的石頭一樣，紋絲未動。反倒是她雙手一松，撲通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也是渾身綿軟，手腳無力了。剛才的救人行動過于緊張，她已是透支了全身的力量，現(xiàn)在情勢好轉(zhuǎn)，精神放松，居然就一絲力氣也使不出了。

她爬起來，再拖一次。結(jié)果費(fèi)了半天勁，匡寧才拖出去半米多遠(yuǎn)。在岸上不比水里，沒有浮力支撐，一個大男人不是那么容易拖得動的。

馮翠翠氣急之下，抬起腳來照他屁股踢上一腳，哭笑不得地罵道：“死旱鴨子，不會游泳，還長這么重！”

反正這家伙也昏迷著，踢也白踢。

幸好就在此時，公路上傳來一陣馬達(dá)聲，一輛過路的汽車從山下開了上來。

馮翠翠連忙跳到路邊，揮手喊道：“停一停！停一停！請幫幫忙！”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