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羞的女孩》的故事略顯“狗血”,但吸引了不少讀者
憑借著獵奇的設定和“女性憤怒”的營銷標簽,這本書在TikTok上小小走紅了一把,在Goodreads上積累了近5000條評分。
嗅覺靈敏的傳統(tǒng)出版巨頭阿歇特迅速出手,買下了版權。去年11月,《害羞的女孩》在英國正式出版了實體版,并計劃于今年4月在美國上市。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一些“不和諧”的聲音越來越大。
一位Reddit用戶在論壇里發(fā)帖:
這對我來說太明顯了,如果這不是AI寫的,那她就是一個糟糕的作家。她的文字與大語言模型輸出的東西簡直無法區(qū)分。

讀者的眼睛是雪亮的,《害羞的女孩》的AI味兒很快引發(fā)了爭議
YouTube上一位名叫Frankie's shelf的讀書博主上傳了一段視頻,標題非常直白:《我非常確定這本書是AI制造的垃圾》。
視頻中,博主詳細分析了《害羞的女孩》使用了AI寫作的證據(jù):過度使用破折號、泛濫的“排比句式”(如“這不僅僅是……更是……”)、強迫癥般的“三段式”列舉,以及對某些詞匯的詭異偏愛。
例如,書中的聲音、目光、停頓甚至呻吟,全都被形容為“像刀片一樣鋒利”。

油管博主Frankie's shelf視頻打假《害羞的女孩》
視頻的爆火讓輿論爭議更大,出版業(yè)顧問薩德·麥克羅伊將《害羞的女孩》輸入Pangram等三款AI檢測軟件進行分析,得出的結論是,該書高達78.4%的內(nèi)容是AI生成的。
麥克羅伊將這一“鐵證”交給了《紐約時報》。隨著《紐約時報》的報道問世,阿歇特出版集團緊急宣布:全面取消《害羞的女孩》在美國的出版計劃,并停止英國版的發(fā)行。
作者米婭·巴拉德則清空了社交媒體,她在給媒體的回復中堅決否認自己直接使用了AI,而是將鍋甩給了一位“幫忙編輯的朋友”。
在國內(nèi),AI制造的的“李鬼”們也漫延到了文學界。
著有《一個人的村莊》《虛土》《在新疆》等作品的著名作家劉亮程近日發(fā)文透露,有出版社差點把一篇署著他的名字,但其實是AI仿寫的散文編入中學課外讀物,幸好被他及時發(fā)現(xiàn)并攔截了。

這篇AI仿寫的劉亮程風格的散文《掃塵》確實很有迷惑性,很多人信以為真
AI寫作,真的已經(jīng)快進到“以假亂真”的階段了嗎?
現(xiàn)任三江學院網(wǎng)絡文學研究院院長的作家賴爾,在接受極客電影訪問時表示:在她眼中,近幾年AI寫作的發(fā)展,經(jīng)歷了這樣幾個階段。
2023年,我剛接觸ChatGPT 3.5和4.0那會兒,它的“人機感”非常強,帶著一股明顯的“機味”——你一眼就能分辨出這不是人寫的,用它來做寫作輔助根本不現(xiàn)實,最多當個搜索工具查查資料,而且它編造的資料還挺多。
到了2024年,DeepSeek出現(xiàn)了,它是學術向的,但邏輯經(jīng)常混亂,處理不好人類思維里的總分、包含、子集這些關系。那時候?qū)W生開始用它輔助寫畢業(yè)論文,可生成的文本還是很容易被我看出來。
真正的轉(zhuǎn)折發(fā)生在2025年,當時我布置了一個故事開頭的創(chuàng)作作業(yè),第一份作業(yè)讀起來文筆非常成熟,我甚至想在班上表揚了;可讀到第二份、第三份時,我發(fā)現(xiàn)所有故事的開場都是從“氣味”切入的,我意識到這些可能全是AI寫的。
事后一問,他們用的都是“豆包”。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感到:假如我沒有海量的文本比對,沒有五十個學生同時交作業(yè),單篇給我,我可能認不出來。
如果說,2025年以豆包為代表的工具已經(jīng)變得極有“迷惑性”,到了2026年,情況就更復雜了。簡短一些的文字,基本上很難區(qū)分是真人寫的,還是AI寫的。
作家、編劇馳騁去年10月接受極客電影訪問時,就曾聊到過AI寫作的話題。當時他談到,曾嘗試讓AI續(xù)寫劇本,但發(fā)現(xiàn)AI有自己的一套“奇怪的邏輯”,很難進行長篇的、精妙的結構設計和伏筆鋪墊。
半年時間過去,AI的寫作能力有進步嗎?
馳騁的答案是,以目前AI的成熟程度,它確實能寫得很好,但要寫出一部好的小說或劇本,仍然需要一個成熟的作者進行大幅度的修改。
人類成熟作家在寫作中掌握的那種節(jié)奏,AI還比較難模仿。它很容易在整體節(jié)奏上出問題,要么過度簡略,要么不分輕重緩急,把所有環(huán)節(jié)都寫得過于詳細,導致劇情推進緩慢。
所以,即便AI能生成不錯的內(nèi)容,真正要讓它變成一部適合人類閱讀的好小說,還是要靠作者自己動手,把框架喂給AI,生成后再做大量調(diào)整。
同為作家,賴爾同樣覺得AI寫作仍處于需要大量“人工干預”的階段,并沒有那么好用。
如果想讓AI寫出較高質(zhì)量的內(nèi)容,寫作者需要先把每一段劇情都想得非常清楚,再拆分成具體的任務交給AI,但問題在于,要把細節(jié)拆分到那個程度,成本就非常高了。
很多時候,你有把所有東西都細化好、喂給AI的時間,還不如自己動手寫來得快。
那么,現(xiàn)階段想利用AI提升寫作效率,正確的使用方法應該是什么樣的呢?
馳騁表示,相比直接讓AI“碼字”,他更建議用這三種方式打開AI。
第一個是查資料。 你可以直接問AI,它能很快給你一堆相關信息。但是這里必須提醒一點:你自己要去驗證,因為它經(jīng)常會胡說八道。
它會給你一些看起來像那么回事的東西,實際上可能是錯的,所以你只能把它當作一個起點,所有信息都得自己再核實一遍。
第二個是啟發(fā)思路。當你思維卡殼的時候,跟它聊一聊,它可能會提出一個非常劍走偏鋒的寫作思路,給你帶來啟發(fā)。就好像你有一個態(tài)度特別好的頭腦風暴伙伴,它永遠不會跟你吵起來。
當然,跟它聊天也得有技巧,
第一輪的時候它一般不會迎合你,但如果你態(tài)度很強硬,它可能就會設法迎合你。所以你得會問,才能從它那里拿到真正有用的東西。
第三個是輔助描寫。 有些需要描寫的段落,AI可能比你更擅長,因為它可以閱讀更多的書籍和資料。比如一些環(huán)境描寫、人物神態(tài)、動作刻畫,你自己寫可能要憋很久,但它能很快生成一段看起來不錯的文字。當然,生成的內(nèi)容還是需要大幅修改。
AI只能局部替代人類,如果你讓它完全替代你去寫一個完整的小說,寫出來的東西可能更適合AI看,而不是人類看。
賴爾的態(tài)度是,在小說創(chuàng)作上,堅決不用AI進行寫作,但不排斥把AI當作一個輔助工具,做一些創(chuàng)作之外的事情。
這里所說的“創(chuàng)作之外的事情”,除了查資料,還有很多有趣的用法。
比如小說寫作涉及到歷史題材的時候,主人公的行程會受制于古代的道路條件、驛站分布、氣候影響等等,AI可以幫作者推算出更符合史實的行程安排。
不過,賴爾也強調(diào),對于寫作小白,她并不建議直接使用AI進行創(chuàng)作。她甚至要求自己的學生,在所有的文藝原創(chuàng)課程上,都不允許使用AI進行寫作。誰用了,就給誰不及格。
這不是我故意為難他們,而是我真心覺得,如果在這個階段他們選擇了擁抱AI,他們就永遠學不會真正的寫作。
以后他們畢業(yè)了、工作了,有的是時間用AI去提高效率。但在我的課堂上,他們必須用自己的腦子、自己的手,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只有經(jīng)歷過這個笨拙的、痛苦的、反復修改的過程,他們才有可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寫作者。
相比小說寫作,劇本寫作會更適合引入AI嗎?
馳騁認為,答案是肯定的。
劇本這個東西,它本身就是模塊化、格式化的,有它自己的一定之規(guī)。你翻開任何一個劇本,它的結構、格式、場次劃分、對話排列方式,都是有一套約定俗成的標準的。
AI擅長什么?擅長在有明確規(guī)則和格式的框架里填充內(nèi)容。你把一個故事大綱給它,它就能按照劇本的格式給你生成一場一場的戲。當然,寫出來好不好看是另一回事。
去年,《傳染病》《諜影重重3》的編劇斯科特·Z·本恩斯就做了一次AI寫劇本的實驗:他與導演史蒂文·索德伯格合作,嘗試用AI來構思《傳染病》的續(xù)集。

2011年上映的《傳染病》講述了一種新型致命病毒在幾天之內(nèi)席卷全球的故事
伯恩斯訓練了一個名為Lexter的AI助手,當被問及續(xù)集的方向時,Lexter沒有落入俗套地繼續(xù)寫病毒相關內(nèi)容,而是提出了一個涉及轉(zhuǎn)基因生物的全新構想,這讓伯恩斯大感意外。
AI非常擅長撒下一張大網(wǎng),而且速度極快。
伯恩斯承認,在進行科學背景調(diào)查和頭腦風暴時,AI是一個強大的工具。但當進入實質(zhì)性的劇本創(chuàng)作階段時,AI的短板暴露無遺。
它無法做出選擇,缺乏判斷力。
AI總是試圖面面俱到,不敢采取明確的立場。更致命的是,AI不會寫潛臺詞。
伯恩斯舉了一個例子。在指導演員時,導演可能會對馬特·達蒙說:“你現(xiàn)在去約人,表現(xiàn)得就像你在少年棒球聯(lián)盟投球時一樣緊張,而且此時正好有一片烏云從你頭頂飄過。”
AI從來沒有在少棒聯(lián)盟投過球,它不知道烏云飄過頭頂是什么感覺,它也不知道如何將這兩種體驗結合在一起。
此外,AI還會產(chǎn)生嚴重的幻覺,比如Lexter曾固執(zhí)地建議讓凱特·溫斯萊特的角色回歸,完全無視了該角色在第一部中已經(jīng)慘死的事實。

AI可能是凱特·溫斯萊特的粉絲,執(zhí)意要讓已故角色在續(xù)集中“起死回生”
總體來說,伯恩斯的這次AI寫作實驗不算太成功,但還是側(cè)面證明了,如果用對方法,AI對劇本創(chuàng)作還是有一定幫助的。
在好萊塢,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一大批為故事創(chuàng)作而生的AI軟件,其中不乏一些還算“好用”的產(chǎn)品。
以PlotDot AI為例,這款軟件能夠根據(jù)簡單的提示詞,自動生成三幕式結構、角色設定,以及詳細的劇情大綱。
它的價值在于快速生成一個“糟糕的初稿”,為編劇提供一個可以修改和完善的基礎框架,從而極大地節(jié)省了從零開始構思的時間。

PlotDot AI不但可以生成劇本,還可以根據(jù)劇本生成預告片
再比如,有一款名叫Sudowrite的AI軟件受到很多小說家的青睞。
與PlotDot AI的“一鍵生成”不同,Sudowrite更強調(diào)保留創(chuàng)作者的控制權。它像一個寫作助手,在作者卡殼時提供多種由大語言模型驅(qū)動的文本續(xù)寫或改寫建議。
Sudowrite的優(yōu)勢在于幫助作者進行頭腦風暴、豐富描寫、調(diào)整節(jié)奏,而不是取代作者的核心創(chuàng)作過程。

Sudowrite定位AI寫作伙伴,給寫作者更多自由選擇的空間
隨著AI技術的不斷迭代,編劇和小說家會在某一天完全被AI取代嗎?
出道就拿到過奧斯卡最佳編劇獎的本·阿弗萊克十分篤定地認為,不會。
從本質(zhì)上講,AI是趨向于平均值、趨向于平庸的。
大本認為,AI可以寫出聽起來像伊麗莎白時代風格的模仿詩,但它永遠寫不出莎士比亞的劇本。他將AI定位為生產(chǎn)工具,而不是故事講述者的替代品。希望大本是對的!
最后講一段親身經(jīng)歷。
在撰寫本文的過程中,我嘗試讓AI搜索電影人測試AI寫作劇本的真實案例。AI告訴我,《黑客帝國》系列導演之一莉莉·沃卓斯基曾在去年的多倫多電影節(jié)分享她嘗試用AI撰寫劇本的經(jīng)歷,過程頗為詳細。
但當我去網(wǎng)上搜索查證時,卻找不到相關新聞。
我讓AI將新聞報道的鏈接發(fā)我,AI說莉莉·沃卓斯基是在閉門會議上做的分享,沒有公開報道。
我問AI:既然是閉門會議,你怎么知道她說了什么?
AI這才很不好意思地回答,它騙了我。
好在AI已經(jīng)向我認錯,并保證以后不再騙我了。AI還是要繼續(xù)用啊。

AI已經(jīng)做出承諾了,只能相信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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