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睡覺了,幾個小時不碰手機和電腦,把魯豫和竇文濤對談的一期視頻播客聽了兩遍,李霖猜想,今夜一定又是沾枕頭就睡、一夜無夢到天亮。
李霖已經超過35歲了,現在看來,記憶力減退、晚上睡睡醒醒、一思考就“腦霧”等等,真的不是因為“年齡增長”。因為自從當上“織女”,這些癥狀在短短兩周里已經明顯好轉了。
果然是因為短視頻刷太多、AI用太多的緣故吧,李霖這樣歸因。
自己真是“網癮”太重了。
在這之前,李霖多年間所有的碎片時間幾乎都被短視頻塞滿,吃飯和睡前則會播放游戲類的中長視頻。她前幾年就已經發(fā)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進去長篇幅的文本,很久都沒有讀完過一本書,每每想要控制,卻又會在幾天后打回原形。
AI時代到來后,李霖更是沉迷其中。
作為一名插畫師,她剛開始只覺得厭煩——AI在插畫師的圈子,被惡評為“A癌”,像寄生在真人畫師之上的癌癥細胞般不斷復制。
但很快,她發(fā)現了AI的美妙。一些天馬行空的腦洞(比如如果真有滅霸彈指讓一般人類消失會發(fā)生什么),朋友接不住,DeepSeek卻能引經據典和她聊很久。
現在,她已經是Grok和ChatGPT的付費用戶。讀體檢報告、翻譯資料,她找ChatGPT。看到一些新聞,她和Grok討論感想。有時候,她還會在睡不著的時候和Grok的Ani聊會兒天,這個虛擬人物反應自然、思維敏捷,是個好伴兒。
自從有了AI,李霖的“屏幕使用時長”更久了。直到有一次,家里停電、手機也沒電了之后,起了一身紅疹子,又在找到充電寶后的十分鐘內消退,李霖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彼時她正好被朋友安利了“織點東西”,多年沒戒掉的“網癮”居然就這樣迎刃而解了。
一旦進入織織織的心流,別的什么也不想了,李霖找到了久違的平靜。
“感覺除了畫畫,很久沒這樣和自己好好相處了。當然,畫畫很多時候是工作來的,織東西更純粹。”
最近的“龍蝦熱”,李霖也感受到了。就連平時從未出現AI話題的小區(qū)“吃喝玩樂”群,也開始商量團購上門安裝OpenClaw,一個人299元。
“如果‘染’上編織之前,我高低得試試。”這次她卻慶幸自己沒一個箭步沖上去,因為刷社媒的時候已經看到有人宣傳上門卸載的服務了,看來是不太行。
28歲的王曉靜也是“織女”。
與李霖不同的是,王曉靜一直沒有什么“網癮”,她也常用AI,但是不覺得自己到了依賴的程度。
王曉靜認為,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自己是個J人,多年來都有刻意給自己劃分時間來進行一些“心流”愛好。比如彈鋼琴、貼造景(一種貼紙活動)、游泳、棒針編織等等。
她認為,現代人離不開也沒必要離開最新的科技,但“很多東西設計之初就是要讓人上癮的”,一定要刻意設置“圍欄”,保持一定程度的原始態(tài)。
她感受到一個很大的變化是,去年開始,身邊的人主動向自己安利各種手工愛好的頻率在變多,而自己向別人安利手工愛好的成功率也很高。
似乎大家都在迫不及待地找到一些活動作為避風港。
聊起龍蝦熱,王曉靜覺得還是FOMO(錯失恐懼癥)在裹挾大多數人:“其實很多人過去的不幸,也并非是因為沒有沖到第一個。所以何必覺得這次沖到第一個,就會成功呢?順其自然就好。”
越來越多年輕人“織毛衣”,并不是一種錯覺,它不僅正在發(fā)生,而且大有全球之勢。
在國內,抖音上“手工編織”話題播放量高達234億;小紅書“織女日常”詞條已經有700萬+討論、13.6億瀏覽量,比較新的“織女的聚會”詞條也有3.4億瀏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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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女的聚會”不僅存在于線上,今年1月,小紅書舉辦了線下的活動,持續(xù)三天。不少織女自己都沒有想到會有這么多同好,到了現場得排隊三小時才能進去。
不同的城市里,線下編織的空間和活動也在冒頭。
僅在杭州,隨手一搜就能看到專門的線下棒針店、編織線下活動,還有咖啡館發(fā)帖表示歡迎“織女”隨時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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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幾乎同時,海外也正在掀起“編織熱”。
美國工藝品公司Michael's稱,2025年平臺“毛線套裝”的搜索量上升了1200%。
英國、日本的主流媒體近幾個月也發(fā)現了這個趨勢。
比如在日本,毛線制造商Gosho曾在X上緊急發(fā)布通知,稱因為年輕人紛紛搶購,毛線有可能缺貨。
這很可能是因為當時韓國組合LE SSERAFIM的日本成員SAKURA在社交媒體上發(fā)布了戴著自己親手編織的帽子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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鉤針相關的網站Crochet Penguin稱,現在超過73%的鉤針編織者年齡在18至34歲之間。
在TikTok上,棒針、針織相關話題都有上百億次播放。
全世界的年輕人正在不約而同重拾“奶奶輩的愛好”。
與棒針、鉤針一同走紅的,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古董愛好”,比如制作剪貼簿、刺繡、縫紉等等。
這些愛好有明顯的共同點——一旦染上,會占用大塊的時間,你必須全神貫注,手機電腦、互聯(lián)網、AI,通通讓道。而且最好是能在線下和同好共處一個空間,相互陪伴和幫助,產出的往往也是實實在在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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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NN在報道中指出,隨著AI設備、助手和聊天機器人充斥我們的家庭和生活,一場反彈正在醞釀之中。不少年輕人越來越想要回歸到更遠離線上的生活,也許不能全然戒網,但也總算是后退一步。
在聯(lián)系其中一位采訪對象巴克的時候,記者甚至需要撥打她的座機號碼。
巴克是一位25歲的年輕女孩。完全斷網是很困難的,她仍然需要在TikTok上宣傳自己工作的古著店。
但她還是在盡力而為,比如使用座機、早飯時和伴侶一起做折紙手工、打毛衣、用iPod代替Spotify和AI隨機播放功能、用拍立得拍一張實體照片而非用智能手機拍攝十幾張AI算法美化過的照片。
巴克最早的互聯(lián)網記憶始于在推特上追蹤男團的信息,但現在覺得越來越沒意思:“(互聯(lián)網上的)一切都是為了盈利,沒有什么是純粹為了娛樂的了。”
與其說年輕人在反對科技,不如說在AI時代,年輕人感受到了比社媒時代更洶涌地“被吞噬”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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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的思考都在被AI替代時,有些人開始想要更多不被AI訪問的、全然自我的、可以獨立創(chuàng)造一些什么出來的個人空間。
當年輕人想要后退一步的時候,編織成為了那個最突出的“翻紅愛好”,也許并非偶然。
編織與編程之間經常被拿來做對比。
被稱為“世界上第一位程序員”的艾達·洛夫萊斯(Ada Lovalace)在二百年前說過一句流傳甚廣的話:
“分析機編織代數模式,正如提花織機編織花朵與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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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下,編織重新成為年輕人的愛好,二者之間的相似性也被重提。
Abbey Perini是一位前端開發(fā)者,也是一位資深“織女”,她在程序員社區(qū)醉心于討論“像編程一樣編織”。
在編程世界里,代碼對應編織中的圖樣,函數對應針法,循環(huán)結構對應重復花樣,變量對應針數變化,調試對應補針與回拆。程序員逐行運行代碼,編織者逐行執(zhí)行針法——兩者都在規(guī)則之中生成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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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深“織女”“織男”一眼能看懂的圖解,充滿著旁人看不懂的符號,湊在一起像天書,程序員卻能發(fā)現for循環(huán)、while循環(huán)的影子。
編織像運行一段緩慢而可觸摸的代碼:圖樣是程序,針法是二進制,雙手逐行執(zhí)行指令、修復漏洞,最終輸出一件實體作品;而設計圖樣,則是在編寫、測試并優(yōu)化這段程序——既精確,又充滿創(chuàng)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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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AI領域最火、競爭最激烈的領域莫過于AI編程。
以至于前段時間美股軟件股普跌,外界都將其歸因到對AI重塑軟件商業(yè)的恐慌上。
AI編程已經快速從輔助人類工程師寫代碼,到大幅替代人類工程師寫基礎代碼,往自己跑測試、debug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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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最受關注的是“AI遞歸自我改進”,也就是用模型訓練下一代模型,AI自己迭代自己,加速進化。馬斯克甚至揚言,未來將直接跳過傳統(tǒng)編譯步驟,AI直接生成二進制文件。要是真實現了,編程將徹底被顛覆。
黃仁勛已經給英偉達全部3萬名員工開放了OpenAI的編程工具Codex,幾個月前,他在內部會議上明確要求員工“把所有能用AI自動化的任務都自動化”。
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去年5月就表示,一年半以內Meta的大部分代碼都會由AI編寫。
Anthropic的創(chuàng)始人說公司有程序員已經完全不自己寫代碼了。
Spotify的CEO Gustav Söderström在2月10日的財報電話會上說,公司最資深的程序員從去年12月起一行代碼都沒寫過。
在這樣的背景下,全球普遍興起的“編織熱”就更加值得玩味。
人們質疑AI浪潮,恐懼這一切終究是一場泡沫。
但同時,劇烈的變化每天都在發(fā)生,不論未來如何,當下,不論是程序員還是普通人的生活,都被AI改變著。
而編程領域被顛覆,更是預示著人類走到了某個臨界點。
那個臨界點也許永遠都不會被跨越,也許終究是場徒勞,但萬一跨越了,人類與機器之間的關系就此會被改寫。
在這個時候,世界不同角落的年輕人拿起棒針與鉤針,慢慢編織一個杯墊、一頂帽子、一條圍巾、一件寵物毛衣。
也許這說到底,是他們在對抗一場緩慢發(fā)酵的存在主義危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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