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dows phone lumia900全球發(fā)布）
今天的00后95后可能對windows phone一臉懵逼，這是個什么鬼？讓我們回憶下，手機的界面由靈動的方塊組成，和中國古代的“博古架”很相似，而在“博古架”上排列的Apps, 就像陳列在博古架錯落空間里的藝術(shù)品，形象的表達了UI的獨特設計。中國區(qū)go-to-market煞費苦心創(chuàng)造了這個selling point，銷售同學和客戶還曾為這個創(chuàng)意激動過。
（Windows phone UI)
2011年諾記和大代理商中郵普泰開會，客戶的PPT預測和專業(yè)機構(gòu)的如出一轍，安卓將一騎絕塵。但是，那份報告中客戶硬是寫了WP 會超過IOS 的鬼話，至于是為了拍諾記馬屁還是自己的觀點，應該心里有數(shù)。
（中郵普泰的報告預測OS份額，2011）
第一款Windows Phone Lumia 開售鎩羽而歸，全世界消費者并不為windows mobile買單。在移動操作系統(tǒng)，微軟的份額始終在低位徘徊，開發(fā)者已經(jīng)在安卓和蘋果的陣營里起舞，微軟和諾記，一個移動市場的loser ，一個被塞班拖累的日落帝國聯(lián)合吆喝都回天無力！除了公開市場，我曾經(jīng)負責的運營商市場，特別是原來占據(jù)60-70%份額的中國移動市場，銷售和份額也呈斷崖式下跌，在全球運營商也大勢已去。諾基亞在盛世的時候，有一個觀點，做出消費者最喜愛的產(chǎn)品和品牌，而不是為渠道客戶定制，所謂control own destiny有時候?qū)Υ阑锇槭前谅?，因為自己足夠強，這個觀點多少和喬布斯是吻合的。最好的產(chǎn)品和用戶體驗是贏得勝利的唯一武器。
（諾記微軟宣布合作時戰(zhàn)略“夢想”，2012）
北京和平里的氣氛一反北歐公司的淡定和沉靜，凝重和焦慮的氣氛下不時有高管離職。2011到2012，是諾記十數(shù)年來高管離開最密集的時刻，前五集出場的大佬們陸續(xù)離開。David Tang加盟勢頭正猛的AMD 擔任全球高管；Frank在三星任常務，為不久到來的輝煌制定戰(zhàn)略和戰(zhàn)術(shù)；Andy于2012年5月也加盟三星，韓國人盯這個手機界操盤一哥為時已久，那個時刻是right time；更甚，大中國開創(chuàng)者Colin Giles 也從芬蘭的塔尖離開，加入聯(lián)想任全球高級副總裁。大中國區(qū)的CMO marketing, operation，GTM等部門高管也陸續(xù)離開，加入的主要陣營有三星，APPLE，華為是后來的故事。也有少數(shù)留著直到賣身微軟。一派“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的凄慘光景。
繼6.14溝通后，第二天大中國全員收到了一封詳細郵件，正式宣告了“泰坦尼克”即將下沉，以及發(fā)放“救生艇”進行裁員的通知。
（2012.6.15 郵件原稿片段）
（2012.6.15 郵件原稿譯文片段）
中國區(qū)上千億的業(yè)務收入是大數(shù)，五百人的市場客戶團隊裁員一半也是大事。重組后，Gustavo繼任中國區(qū)老大，他是一個平衡中國和芬蘭總部的角色，而危難時刻大中國區(qū)的銷售操盤任務落在Paul Huang（黃國強）肩上。Paul也是諾記元老級管理人員，從2000年入職南區(qū)，憑著斐然的業(yè)績和出色的團隊管理能力擔任大區(qū)總經(jīng)理一路升遷，那個時刻被選擇擔負重任并試圖力挽狂瀾實屬不容易。那個時刻，Paul也將職業(yè)經(jīng)理人的專業(yè)精神發(fā)揮到極致，團隊和客戶都對諾記公司和員工保持良好的口碑和理解，只是對賣身微軟的結(jié)果表達著無盡的震驚和遺憾！
（Paul Huang時任中國區(qū)銷售市場負責人，2012）
博主歷經(jīng)更多公司包括世界五百強和創(chuàng)業(yè)公司后，更要給諾記無比客觀和真誠的高度評價，整個裁員的溝通和處理“以人為本”，在法律條款的底線之上，盡量選擇給員工更多尊重和上浮空間。比如裁員時才六月份，當年的獎金按全年全額計算，此外，還給予創(chuàng)業(yè)基金，培訓補助，心理疏導，再就業(yè)等熱線支持。雖然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壯，而危難時刻的實際行動還是源于令人稱道的文化和操守。
裁員的同時，要砍掉下滑嚴重的業(yè)務線，要對合作的客戶做結(jié)算處理。如同胡雪巖家道中落面臨抄家時，他還拿出僅有的盤纏償還中小債主，這是精神的高貴之處。我參與處理ODEP項目，這是我親自建立的渠道伙伴，始于2007年的運營商合作伙伴，彼此成就了中國移動業(yè)務并達到頂峰，也成就了一批通信界的企業(yè)家！諾記的BC ( business controller) 和每一個客戶清算返利，并及時支付，直到雙方簽字畫押后，才規(guī)范而體面地結(jié)束合作關(guān)系。當下看到某些頭部公司欠供應商、客戶和員工巨資并逃離等令人憤慨的新聞，這不僅僅是生意模式問題，更是商業(yè)價值觀的巨大差異，以及制度法律不規(guī)范的惡果，而商業(yè)道德底線更是無從提及。
（ODEP結(jié)束項目的報告，2012）
我當時心情很復雜，不過，做那份報告時沒有一絲懈怠，和往常一樣仔仔細細檢查完每一個數(shù)字，每一個用詞才發(fā)出正式郵件，如同和每一個要說再見的客戶真誠握手，道一聲sorry和珍重。
（ODEP客戶名單，2012）
FD（省平臺代理）、ND（全國代理商）、DRP（直供零售伙伴）等全渠道的業(yè)務量都劇烈下滑，份額也節(jié)節(jié)敗退。這時，資金和實力強的渠道伙伴們紛紛投向三星和蘋果的銷售陣營，確切地說，手機上升品牌也瞄上了這些實力渠道，與其說倒戈，不如說識時務者為俊杰。這份名單中的客戶，因為和諾記一起迅猛發(fā)展，在手機渠道成為是佼佼者。今天，也有不少成為華為，小米的大渠道客戶，所謂“流水的品牌，鐵打的渠道”，也是不爭的事實。
在6月15日通告后的一周，員工大致分為三類。第一類，果斷選擇賠償走人，此刻也想明白了， 大多和小伙伴們計劃gap year(間隔年）的旅行；第二類，公司希望留你，但暫時沒合適的崗位，那就待分配。大多數(shù)的結(jié)果并不滿意，比如只好去到異地，或者得到一個雞肋的崗位； 第三類，堅定留下，也有在新組織升職或者加大管轄范圍，特別是原老板有比較好的職務，那就繼續(xù)跟隨。
博主妥妥是第一類。當時能看到的事實是，微軟和諾記連體，所謂兩只火雞要變成鳳凰的概率極小，加之有前老板電話很果斷地說離開吧。雖然萬般不舍，這一頁也要翻過去了，縱然前途是艱難和險阻，也要從舒適的巨塔走出來，去折騰和經(jīng)歷了！（后話，這一路的折騰完全顛覆我的工作觀，商業(yè)觀，道德觀等三觀，待博主慢慢敘來。）
（離開后的GAP YEAR土耳其之行，2012.8）
我非常尊敬的一位諾記前輩，傅蕾女士的朋友圈署名是“見證了諾基亞手機在中國從零到零的歷史”，諾記的故事也成了商學院的案例分析失敗的原因，悲傷的是，諾記的成功已經(jīng)被外界漸漸遺忘。在諾友群里或者行業(yè)聚會，還會一再追問和討論，我們?yōu)槭裁摧斄耍娴氖乔翱偛眉s瑪奧利拉說的：我們并沒有做錯什么，但是我們輸了！至少，我不這樣認為。
（相見時難別亦難，諾記小伙伴離開時的聚會，2012）
因為寫巨塔，我再次思考諾記為何失敗并醞釀尾篇時，好友Sandra推薦了一本書給我，《諾基亞總裁自述：重壓之下》作者約瑪.奧利拉，他是締造諾基亞帝國的王者CEO，這本自述，約瑪還原了很多事實，包括產(chǎn)品線、智能機戰(zhàn)略、還有董事會為何在2010年選擇了ELOP等，回答了大家的部分疑問，我摘錄一些關(guān)注的點。
他說到，“成功是最大的危險。成功會潛在的促使大型企業(yè)產(chǎn)生自滿自負情節(jié)，她就會相信自己有能力讓輝煌的歷史接二連三重復上演。”在2007年之后，大中華區(qū)總部都已經(jīng)感受到日漸自滿的情緒，精雕細琢的PPT和連篇累牘的官僚會議，令諾記像一頭扎進沙中的鴕鳥，不能說無視競爭對手，但是過度的自信肯定阻礙了創(chuàng)新第二曲線的步伐。
諾基亞高層中（他說的是全球高層），有相當一部分認為蘋果絕無可能生產(chǎn)出一款功能完善的手機，事實證明，功能不是那么重要，蘋果創(chuàng)造的是智能機，直接把功能機消滅了。約瑪個人對諾基亞產(chǎn)品的影響持續(xù)到2007年，當時總裁已經(jīng)是康培凱了，而后續(xù)的2008-2009，iPhone呈現(xiàn)瘋狂發(fā)展的勢頭，諾記盈利預警，康培凱的總裁之位動搖，在2009年約瑪和董事會迅速物色新的總裁。
約瑪交代，最后的CEO角逐在兩個候選人之間，一個就是諾記二十余年的高層安西.范喬基，還有一個就是時任微軟高管的史蒂芬. 埃洛普（ELOP）. 雖然書中約瑪詳細闡述了ELOP的優(yōu)勢和安西的不合適，而我看來，“外來的和尚能念經(jīng)”更好的詮釋了這個結(jié)果，更何況，ELOP是一個能把死人都吹的醒過來的“能言善辯”之才。
(Elop和中國移動董事長會見，巴塞羅那2012）
約瑪寫到“我喜愛史蒂芬.埃洛普在談論自身經(jīng)歷，那種芬蘭式的直率，他的身上沒有華而不實的成分。他不僅熱情充沛而且能力很強，同時他的額外功課也做的相當好。”約瑪?shù)臅?018年1月出版的，而書本的內(nèi)容寫到2010年ELOP上任戛然而止，后面發(fā)生的一字不提，這非常出乎我的意料。如果“天才締造商業(yè)帝國”是一個真理，那么約瑪和董事會選擇ELOP是不是一個wrong decision呢？或許，芬蘭作為小國家多少有崇拜美利堅的傾向，書中提到，另外五名總裁候選人全部來自美國公司。
記得初上任，ELOP就來了中國和全體員工見面，他看來確實平易近人，說了很多個人經(jīng)歷，還提到收養(yǎng)了一個中國女孩，一下子把中國員工的距離拉得很近。來中國也比前任康培凱更多，拜訪運營商，拜訪政府，PR的功課做得相當可以，這一切似乎為以后的諾記賣身微軟做了極好的鋪墊。
再看微軟，2014年任命的納德拉在微軟帝國陷入增長停滯時接盤，在內(nèi)部士氣一片低沉時給員工注入了新鮮的文化動力，在公司方向迷茫時“重新找到了微軟的靈魂”，并錨定戰(zhàn)略?？梢哉f，他在短時間內(nèi)實現(xiàn)了make Microsoft great again，重回市值巔峰。
更有戲劇性的情節(jié)，納德拉上任后很快將諾基亞“這個沒有前途的雞肋業(yè)務”賣出！自納德拉2014年上任以來，微軟的市值翻番。2019年6月，微軟的市值突破一萬億美元，創(chuàng)歷史新高，并且超過亞馬遜和蘋果，再度成為目前全世界市值最高的公司，領(lǐng)先后兩位逾1000億美元。無獨有偶的情節(jié)，2014年微軟物色CEO候選人名單中也有時任諾基亞總裁的ELOP。
（微軟出售雞肋業(yè)務“諾基亞WINDOWS MOBILE” 2014）
如果當年諾記任命的CEO是安西.范喬基,他是主張加入安卓陣營的激進派;如果當年諾記物色了一個"納德拉"呢，他會翻轉(zhuǎn)諾記的命運去到新的高峰嗎? 商業(yè)沒有彩排，每天都是殘酷的實戰(zhàn)。寫到這里，我突然感慨，諾記是選錯了臨危受命的總裁啊! 約瑪在書中提到，是他主導董事會選擇了ELOP，那么諾記，成也約瑪，敗也約瑪，是歷史的宿命吧！2013年，曾經(jīng)市值1500億美元，年銷售四億部手機，占據(jù)市場份額45%以上的諾記，以72億美元插草賤賣微軟，成為商業(yè)史上一個永恒的話題，也成為數(shù)以萬計諾記全球員工心中永遠的痛！
(諾基亞大中華區(qū)總部北京亦莊)
（諾記工會制作的離別手冊，收集大量珍貴的照片）
2012年7月，是說再見的時刻。再見的場景，沒有想象中那么悲傷。當大家接受這個事實并確定自己的方向后，與其說裁員走人，更像一場諾基亞大學的畢業(yè)典禮。部門內(nèi)的，跨部門的，好朋友的，各種組合的gathering 在之后的一個月密集安排，珍惜過往，祝福未來，一種珍貴的情感在滋生和發(fā)酵。
我的好朋友yiwei，當新東家問她哪里畢業(yè)，她從心底里說出：諾基亞大學！深有同感，諾記始終像一首工作者的頌歌，溫暖而流暢，伴隨著我們前行的路，盡管荊棘滿途！ 
（諾記工會手冊中的臨別贈言）
我想起電影的橋段： 愿你在被打擊時，記起你的珍貴，抵抗惡意， 愿你在迷茫時，堅定你的珍貴， 愛你所愛，行你所行， 聽從你心，直面未來，無問西東！
謹以此拙文，獻給一起奮斗過經(jīng)歷過歡笑過流淚過的諾記前輩，導師，同事和通信圈的好朋友們！
（p.s. 文中圖源均出自麥琪，有其他出處均有標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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