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的哈薩比斯,圖片來源:英國皇家工程院

哈薩比斯透露,DeepMind是否要留在倫敦是沒有商量余地的。“如果你擁有劍橋大學的物理學博士學位,并且想做一些改變世界的技術,那么這里沒有那么多選擇,但在硅谷有成千上萬個。如果你想專注于一些長期的目標,硅谷又像是一個泡沫,人人都想5分鐘打造一個Snapchat,這個體系里噪音太多了。

在2015年面向《WIRED》雜志發(fā)表上述觀點時,哈薩比斯還表示,貝爾實驗室或者微軟研究院更像是學術機構,而DeepMind與谷歌的結合是“兩個世界的融合,所有偉大的進步都會因此而到來——神經科學和機器學習,學術思維和創(chuàng)業(yè)思維,結合在一家大公司內”。

不過在那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里,DeepMind同樣展現(xiàn)出純粹的學術氣質,它沒有幫助谷歌增加廣告營收的壓力。“我們在做的是長期的研究工作,”蘇萊曼曾說,“如果我們只是為現(xiàn)在可以想到的產品做解決方案,那我們就是在限制自己的想象力。”

2016年3月,AlphaGo戰(zhàn)勝圍棋世界冠軍李世石,這場驚天勝利打開了DeepMind的公眾知名度,也把全球的投資者推向AI應用的浪潮。當月,美國媒體Business Insider發(fā)文吹捧DeepMind,將它稱作“一家無人愿意離開的倫敦初創(chuàng)公司。”

接連發(fā)布AlphaZero、AlphaFold等游戲和科研領域的AI力作后,截至2020年,DeepMind已發(fā)布上千篇引用量極高的論文,其中13篇發(fā)表于《自然》或《科學》這兩大頂級期刊。

佐治亞理工學院交互式計算學院副教授馬克·利德(Mark Riedl)在2021年被問及AI公司排名時表示:“從聲譽上看,DeepMind、OpenAI 和 Facebook的FAIR有充分理由當選前三名。”

AlphaFold模擬的人類蛋白質結構示意圖,圖片來源:DeepMind官網(wǎng)

由此,DeepMind走上一條獨特的AI產品路線:以游戲作為形式,以論文作為成果,論證機器可以通過反復試驗來學習并解決復雜的問題,然后推動在醫(yī)療、科研等領域的實際應用。

這是以牛津和劍橋為代表的英國AI學術界為DeepMind打下的底色。但在2022年后更側重產品應用層面的AIGC時代,這也成為它的隱憂。

在DeepMind的曝光度達到頂峰的2016年,據(jù)Business Insider援引領英數(shù)據(jù)統(tǒng)計,至少十余位牛津和劍橋的深度學習博士后或研究人員離開學術界加入DeepMind。在谷歌收購后的這兩年里,DeepMind也從100人擴大到250人。

劍橋大學未來智能研究中心主任史蒂芬·凱夫(Stephen Cave)指出,DeepMind彰顯了學術界人才流失到企業(yè)的問題。他指出部分人工智能研究方向很難在企業(yè)得到應有的關注,一些富有哲學性的工作很難吸引大多數(shù)科技公司在上面投入時間。

時隔8年,史蒂芬·凱夫于2024年4月在郵件中對甲子光年坦言,當年的采訪內容存在媒體夸大的成分。
而DeepMind的定位和地位,也悄然發(fā)生了改變。

02 陣痛期的出走

收購DeepMind的決定本身,在谷歌就不是眾望所歸。

當時谷歌麾下至少有十多個AI研究團隊,其中Google Brain是知名度較高的一個,僅比DeepMind晚成立一年。該團隊早期的主要項目包括改進谷歌地圖的圖像識別,安卓系統(tǒng)的語音識別等,后來在2017年提出Transformer架構,奠定了自身的地位。

當DeepMind以一種特殊的獨立角色加入谷歌后,各團隊的摩擦加劇。

谷歌多位前員工對The Information表示,Google Brain早已展示了自己的價值,但DeepMind長期無法證明花費在它身上的巨額成本是合理的。另一方面,DeepMind團隊對谷歌其他部門開發(fā)的機器學習算法也不感冒。

劍橋大學計算機教授喬恩·克洛克夫特(Jon Crowcroft)對CNBC表示:“投資者會在更初期的階段就關注大客戶和收入來源到底在哪兒。(DeepMind)他們開發(fā)了可以實現(xiàn)這一目標的技術和原型工具,但實驗室與現(xiàn)實之間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被谷歌收購五年后,為了更好地磨合學術追求和谷歌的商業(yè)產品導向,DeepMind來到一段陣痛期。

DeepMind從2016年到2019年的營收與虧損,圖片來源:VentureBeat

2019年初,三位DeepMind人工智能工程師離職,比如著名安全工程師本·勞里(Ben Laurie)回到前雇主谷歌麾下??倲?shù)雖小,但DeepMind“無人離開”的“金身”已破。

一位DeepMind前研究科學家對歐洲創(chuàng)業(yè)媒體Sifted表示,他離開DeepMind的原因之一是,他不確定自己正在從事的項目能否在科研成果轉化的壓力中幸存。“當我們被要求產生更多商業(yè)影響時,這些基礎研究項目會怎么辦?”

甚至哈薩比斯本人也出現(xiàn)了搖擺。

隨著時間的推移,哈薩比斯希望將DeepMind與谷歌更加徹底地分離,因為他擔心谷歌會把技術應用于美國軍方的項目。他一度萌生了創(chuàng)建一家擁有DeepMind知識產權的獨立公司的想法。

不過知情人士稱,哈薩比斯在2021年告訴DeepMind員工,在谷歌CEO皮查伊承諾提供更多資金后,在DeepMind高層被稱作“馬里奧計劃”的分離大業(yè)就此擱置。

然而除了從2020年起讓DeepMind“神秘地”在報表上扭虧轉盈以外,哈薩比斯曾暢想過的“兩個世界的磨合”仍然不順利。在ChatGPT發(fā)布前夕,DeepMind在2022年上半年持續(xù)流失AI人才。

2022年4月,Cohere順利把在DeepMind工作了7年之久的首席研究員Phil Blunsom招募來擔任首席科學家。同一時期,Martin Schmid與Rudolf Kadlec、Matej Moravcik開發(fā)了可以擊敗人類的德州撲克AI玩家DeepStack,他們于2022年3月離開 DeepMind,創(chuàng)立了EquiLibre Technologies,這是一家有關股票和加密貨幣的算法公司。當時已沒人數(shù)得清,這是當年從DeepMind出走的人創(chuàng)立第幾家公司。

之后公布的財報顯示,DeepMind在2022年全年同期利潤下降40%以上,員工成本同比削減39%。

對于AI行業(yè)來說,這一年是嶄新黎明前的黑暗。但即將到來的黎明,并沒有照亮DeepMind的前路。

03 包辦婚姻,貌合神離

面對來勢洶洶的OpenAI和ChatGPT,谷歌最早給出的回應是在幾個月內拼湊而成的聊天機器人Bard。2023年3月發(fā)布會上,Bard漏洞百出,當場讓谷歌市值蒸發(fā)上千億美元。

Bard唯一有用的地方,或許是讓谷歌下定決心終結內部廝殺,讓最優(yōu)秀的兩個AI研究團隊強行合并。

知情人士表示,DeepMind和Google Brain原本就很少合作或者共享代碼,但由于雙方都想開發(fā)自己的模型來與OpenAI競爭,都有海量算力需求,所以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合作。

生成式AI初創(chuàng)公司Finster AI的創(chuàng)始人希德·賈古瑪(Sid Jayakumar)在DeepMind工作了7年,但在2023年8月,也就是兩個團隊合并幾個月后選擇出走。他表示:“更加注重產品會讓一些人在前沿研究方面士氣低落。”

“我們聘請了很多非常優(yōu)秀的工程師和研究人員,基本上是在要求他們在業(yè)界復刻學術環(huán)境,這在當時是獨一無二的,也是構建AlphaGo和AlphaFold等產品所需要的,” 賈古瑪表示。

但這或許已經不是大模型開發(fā)所需要的。

另一位曾在DeepMind任職的創(chuàng)業(yè)者喬納森·古德溫(Jonathan Godwin)在個人博客中指出,OpenAI中出身傳統(tǒng)機器學習學術背景的博士相對較少,它是一家更注重工程應用的研究公司。更重要的是,OpenAI意識到,AGI(通用人工智能)的競賽場不在引用率最高的學術期刊上,而是存在于AI用戶的主觀體驗中——把人工智能真正看作一個產品。

因此,即便DeepMind與OpenAI相似度極高——擁有科技巨頭的鼎力支持,以及一群烏托邦中的技術精英,但正是上述原因導致DeepMind沒有成為率先做出ChatGPT的角色。

2023年12月,谷歌發(fā)布了Gemini的第一個版本。在YouTube服務的支持下,Gemini有關圖片、視頻和字幕的數(shù)據(jù)訓練享有獨特的優(yōu)勢。與依賴微軟的OpenAI相比,谷歌也有自己的數(shù)據(jù)中心。

但Gemini始終是一場“包辦婚姻”。合作并沒有讓DeepMind與Google Brain握手言和,全新的AI團隊有時仍會因資源問題發(fā)生沖突。

圖片來源:DeepMind官網(wǎng)

在某些數(shù)據(jù)評測中,Gemini Ultra已經可以超越GPT-4 Turbo。但2024年2月,迎來更新的Gemini因回復用戶時出現(xiàn)種族主義傾向仍然受到公眾嘲笑。

公允地說,全新的DeepMind團隊已經幫助谷歌縮小了與OpenAI的差距,但還沒有全面超越。

據(jù)The Information報道,哈薩比斯最近告訴一位同事,他認為谷歌要趕上該領域的競爭對手是特別困難的事。另一方面,谷歌強調,如果OpenAI使用Youtube來訓練 Sora,屬于違反YouTube準則的行為。

該報道還援引參加某內部會議的三位人士稱,哈薩比斯的表現(xiàn)讓人覺得他對于谷歌AI部門的合并十分淡漠。就在幾個月前,哈薩比斯還曾試圖把將兩個部門的合作限制在Gemini項目上。

相反,谷歌會為了確保Gemini的進展而關閉其他AI項目。目前Gemini項目的人數(shù)已經增至1000人。而打開DeepMind網(wǎng)站主頁,首先映入眼簾的標語是“歡迎來到Gemini的時代”,而不是以“Alpha-”開頭的產品。

曾經,DeepMind每一項以“Alpha-”開頭的產品都能贏得業(yè)界的贊賞。但2014年1月新發(fā)布的AlphaGeometry卻招致批評。新一代投資者和行業(yè)人士對于DeepMind贏得無數(shù)贊譽的產品研發(fā)路線,開始百般挑剔。

該公司在博客中表示,AlphaGeometry系統(tǒng)可以解決“復雜的幾何問題,其水平接近人類奧林匹克金牌得主”。但紐約大學教授歐內斯特·戴維斯(Ernest Davis)認為,該博客隱瞞了AlphaGeometry的局限性,比如它只能處理二維幾何形狀,無法理解什么是面積。

AlphaGeometry創(chuàng)意圖,圖片來源:DeepMind官網(wǎng)

DeepMind早期投資者之一弗蘭克·米漢(Frank Meehan)表示,此類爭議一直在分散哈薩比斯對AGI研究的注意力,這可能是“挫敗感持續(xù)的根源”。他諷刺道,OpenAI正在“根據(jù)文本提示生成令人難以置信的視頻,而谷歌則在一些圖像問題上忙得團團轉”。

同時,人員流失還在繼續(xù)。

2023年5月,Mistral AI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亞瑟· 門施(Arthur Mensch)離開DeepMind。不到一年時間里,這家公司已成為了OpenAI“最強大的歐洲對手”。他曾對外透露,離開DeepMind的原因是這家公司“不夠創(chuàng)新”。

據(jù)彭博新聞社報道,2024年1月,勞倫特·西弗雷(Laurent Sifre)和卡爾· 圖伊斯(Karl Tuyls)也選擇離開DeepMind,計劃在巴黎成立全新的AI公司。暫命名為Holistic的新公司可能將融資2億歐元。

04 是蓄水池,還是海洋?

目前來看,DeepMind吸引工程研發(fā)類人才的最大機會,還要靠谷歌所賜。出于算力和數(shù)據(jù)量的原因,大公司在人才爭奪戰(zhàn)中的吸引力正在逐步加強。

為了更有效地吸引頂尖AI人才,Meta正推出史無前例的大招,比如扎克伯格親自寫郵件挖墻腳,成功讓DeepMind前研究員邁克·瓦爾科(Michael Valko)加入Meta。消息人士透露,扎克伯格在信中強調了人工智能對Meta發(fā)展的重要性,并表達了強烈的與收信者共同努力的愿望。此外Meta還提出了免面試的“綠色通道”。

Perplexity首席執(zhí)行官阿拉溫德·斯里尼瓦斯(Aravind Srinivas)在一檔播客節(jié)目上表示,他無法挖走Meta的頂尖AI人才,因為他的公司還沒有足夠的GPU,“我試圖從 Meta 聘請一位非常資深的研究員,你知道他說什么嗎?‘當你擁有 10000 個 H100時再來找我吧。’”

與此同時,DeepMind創(chuàng)始人蘇萊曼帶著Inflection的大批研究人員加入微軟,他將領導新成立的微軟AI部門,主管Copilot等消費級AI產品。

圖片來源:蘇萊曼的X主頁

此舉也讓微軟順理成章地官宣了倫敦辦事處,承諾未來三年內投資25億英鎊,由前DeepMind和Inflection成員喬丹·赫夫曼(Jordan Huffman)主導。

在爭奪頂尖人工智能人才的斗爭中,微軟已經站到了DeepMind的護城河前。

“人們愿意加入微軟(或谷歌、蘋果)這樣的公司是為了對現(xiàn)實世界產生影響。”劍橋大學計算機教授喬恩·克洛克夫特告訴「甲子光年」,“而且,也許這些財力雄厚的大公司雇傭他們只是為了停止這場雇傭他們的競爭,誰知道呢?”

平心而論,谷歌幫助DeepMind做到了自己該做的一切。

今年1月,谷歌已效仿OpenAI,動用特殊的股票池,為DeepMind人才提供上百萬美元的股票激勵。4月9日,谷歌也宣布推出基于Arm架構的數(shù)據(jù)中心芯片Axion,渴望擺脫對英偉達的依賴。

另一方面,應投資者需求,谷歌今年已經在1月和4月官宣兩輪大裁員,而且明確表明原因不是公司的財務困境,而是谷歌在將人工智能置于優(yōu)先地位時“不得不做出的艱難決策”。1月的裁員主要涉及廣告銷售部門,因為AI技術已經與廣告業(yè)務深度融合。

谷歌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謝爾蓋·布林(Sergey Brin)也親自打電話給一位準備離開去 OpenAI的DeepMind研究員,并說服他留了下來。

但谷歌面臨的現(xiàn)實環(huán)境是,頂尖AI人才無論是自己創(chuàng)業(yè),還是加入其他資金雄厚的AI團隊,他們的選擇要比谷歌在整整10年前收購DeepMind時多得多。

同時,公司內部的混亂也還攔住了谷歌前行的腳步,最新的AI團隊整頓,效果難以超出過去一年Google Brain與DeepMind的整合。

“谷歌在人工智能方面非常強大,但它在該領域有很多不同的努力,到目前為止,整體成果小于各個部分的總和。”機器學習研究員、牛津大學教授佩德羅·多明戈斯(Pedro Domingos)表示,“谷歌需要有人讓一切協(xié)調一致,更好地盈利。”

風險投資公司OpenOcean的合伙人葉卡捷琳娜·阿爾馬斯克(Ekaterina Almasque)認為,DeepMind已不再是AI領域遙遙領先的絕對領導者,“所有公司都在爭奪同樣的AI人才庫,這越來越像一個蓄水池,而不再是一片海洋。”

但可以肯定的是,DeepMind面臨的是更加開放的競爭,硅谷不是AI人才們唯一的選項。

克洛克夫特對「甲子光年」坦言,現(xiàn)在人們更樂意在他們能負擔得起的地方工作,“我不確定硅谷在人才競爭中能發(fā)揮多大作用,那里無論怎么看都太貴了。這就好比人們總是認為電影必須得在好萊塢制作,但其實絕大多數(shù)電影都并非如此。”

“人工智能人才的競爭確實非常激烈,但這只是一個周期中正常的部分。” 克洛克夫特補充道。

一切都似乎很正常,DeepMind并沒有做錯什么,谷歌也提供了應有的支持,浮沉背后,唯有時代巨輪駛過卷起的浪花。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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