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兆豐，圖片由優(yōu)酷官方提供
薛兆豐決定來做紀錄片了。
上過《奇葩說》后，薛兆豐被更多人知道了；這之前，他是在得到APP賣音頻課《薛兆豐的經(jīng)濟學課》，爆賺上千萬元，第一次實現(xiàn)了“出圈”；更早前，他習慣于活躍在紙媒上，寫了很多有關互聯(lián)網(wǎng)經(jīng)濟領域的評論文章。
出圈伴隨而來的是，巨大的爭議，尤其是在外人看來略顯清高的學術界。
有批評的聲音說，薛兆豐把一切都用經(jīng)濟學蓋棺定論，讓批判思考社會現(xiàn)實的經(jīng)濟學，成為了生活藝術指南，人生雞湯的經(jīng)濟學改造版。
解構普通人的日常，這的確是薛兆豐一以貫之的解題思路。這一回，操盤制作紀錄片，亦是如此。
作為紀錄片《萬物經(jīng)濟學》的總策劃，他以一種“舟車勞頓”的“城市漫游”方式，講述隱藏在日常生活中的經(jīng)濟學邏輯，依舊是關注是，普通人以及他們的平凡生活。
他對鈦媒體APP說，不想找“天天對著媒體說話的人”，因為他們都把故事講圓了，已經(jīng)為人所知了，能夠做的額外的貢獻有限。
但薛兆豐自己就是輿論場的頂流，在他口中“朋友硬塞給的機會”的包裹之下。
在映前校園看片會現(xiàn)場，面對臺下100多位大學生觀眾，薛兆豐還直言，不喜歡社交。雖然總是被問，但他現(xiàn)在還不確定自己是i還是e，因為連MBTI都沒有去測，因為“有一百多道題”。
“一個沒有感情的男人”，這是很多綜藝節(jié)目為薛兆豐立下的人設。
《奇葩說》截圖
仿佛在一群嬉笑怒罵、插科打諢的明星藝人中間，就需要有這么一個怪異的、冷峻的“薛教授”。在眾人哈哈哈大笑之際，這個“薛教授”，會習慣性面無表情地，從嘴里蹦出幾句“枯燥、神秘且高深”的經(jīng)濟學理論，來拆解周遭普通人的行為和思考。
“那都是節(jié)目剪出來的，我是一個有感情的人。”薛兆豐反復對鈦媒體APP強調(diào)。
穿梭于多檔熱門綜藝節(jié)目之余，薛兆豐現(xiàn)在還是老師，還在講課。北京大學國家發(fā)展研究院的官網(wǎng)，還掛著薛兆豐的頭像和簡介。
他說，課講得好的老師，都是經(jīng)常出來見人、調(diào)研的，見人真的很有意思。
“我會通過的，一會兒就通過。對了，我從來不發(fā)朋友圈。”到了訪談結束后常規(guī)的加微信環(huán)節(jié)，薛兆豐不忘叮囑了一句。他也許是在擔心，被人誤解刪除或拉黑好友，顯得不那么社交友好。
“從有微信那一天起，您一條朋友圈都沒有發(fā)過？”鈦媒體APP問。
“是的。”他說。
“經(jīng)濟學就是研究普通人的學問”
鈦媒體APP：您說您一直重點關注普通人。普通人之所以是普通人，很可能他的故事確實也很普通。我們普通人的生活，好像都是千篇一律的。您是怎么從普通人身上，發(fā)現(xiàn)與經(jīng)濟學相關的亮點的？
薛兆豐：經(jīng)濟學就是研究普通人的學問，經(jīng)濟學跟做新聞不一樣。新聞是要發(fā)現(xiàn)趣聞軼事，簡單來說是“人咬狗”的事情。學者研究是規(guī)律性的事情，我們研究的是普通人努力工作，遇到生活當中的問題，具體的問題。
你說怎么找到？滿街都是。關鍵你有沒有這個眼睛，你沒有，就都找不到。小時候，我喜歡看福爾摩斯，所有人在屋里，福爾摩斯在那找證據(jù)，有人問他，你怎么去那看？他說，因為我去找它，我想這個屋子是封閉的話，一定要有一個出口，我就去那找它。
你得有這個眼睛，從普通的故事中，發(fā)現(xiàn)經(jīng)濟的規(guī)律，背后的經(jīng)濟關系。
鈦媒體APP：講到與做節(jié)目、做新聞比較，與您現(xiàn)在所做的事情，有一點類似的是，我們都希望做的東西被更多人看到，引起更多人的興趣，但可能大眾會對一些平淡的、普通的故事無感。
薛兆豐：每個人都會跟你說他的問題，你自己也會深有體會的。就業(yè)的問題，你還要發(fā)現(xiàn)嗎？所有的人都在問創(chuàng)業(yè)、就業(yè)，就是這些。但是，你有看法，我有看法，每個人都討論這個。
我作為學者，聽到市面上流行的觀點，你心里面想，是這樣嗎？但是，不見得我有輸出的機會。
鈦媒體APP：普通人千千萬，《萬物經(jīng)濟學》第一期聚焦了在義烏的一對創(chuàng)業(yè)小夫妻，您為什么選了他們？與他們交流和攝制的時間持續(xù)了多久？
薛兆豐：這對小夫妻是相當吸引我的。他們的氣質(zhì)非常吸引人，我們在直播間里就發(fā)現(xiàn)了，他們很積極向上，充滿活力，敢于挑戰(zhàn)，放棄了大廠的工作。你放棄了那種工作，意味著什么？穩(wěn)定，你放棄了。
后來發(fā)生的事情，是沒有預料到的，沒有想到這么快，就讓他們一下就觸動我們了，因為夫妻倆很強。我們交流的時間很長。之前有采訪、了解，再后來我們進行拍攝。這一集我們大概花了兩個多禮拜。
當然，我們也有很多例子，不夠好的，不夠典型的，就放棄了的。前期的采訪，也有很多做不成的案例。我們不是一上街，一碰就碰到了。就像是談戀愛，談了多久？前面談了好幾個呢。
鈦媒體APP：做紀錄片其實是一個苦工作。
薛兆豐：對，很苦的。不能說談多久，結婚了，算不算我以前沒有談成的。我們找過很多人。
鈦媒體APP：前期找人的過程，您會介入其中嗎？
薛兆豐：我會討論，看他們是不是符合我們需要。
鈦媒體APP：在這部紀錄片中，您可以算是其中一個演繹者，會習慣嗎？這可能和您之前在棚里錄綜藝節(jié)目不太一樣。
薛兆豐：我還好。通常是第一天去的時候比較累，所以，我們后面幾站，我提前一天過去，讓累的那一天過去了，再開會討論。后面就不累了，習慣了。每一次我都有緊張，因為你見到新的人，到底能不能聊出東西。最后都還好，交流的過程，還好。
鈦媒體APP：之前大多數(shù)的觀眾，是通過綜藝節(jié)目認識和了解您，您難免也會被貼上一些固定標簽。而大體上，我們了解到，偏好紀錄片與偏好綜藝的觀眾，是兩類群體。所以，在做紀錄片的時候，您會讓自己表現(xiàn)得與之前不一樣一些嗎？
薛兆豐：我覺得沒太多區(qū)別。在綜藝節(jié)目里，我也不完全是真實的。之前的節(jié)目會讓你有一個刻板印象，這個人就是很犀利的、沒有感情的。節(jié)目組叫我念，“我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是節(jié)目剪出來的，我也是有感情的。
無論你去綜藝節(jié)目，還是紀錄片，是一樣的，你不可能長期裝的，你可以裝10分鐘，一個禮拜，你也會舟車勞頓。你說的兩類群體不一樣，我是不同意的。同一個人，你看綜藝，你看紀錄片，你也思考人生，你也看笑話。
鈦媒體APP：那我還是有偏好的。
薛兆豐：是有偏好。但是偏好不等于你的重要性。
鈦媒體APP：受眾是一方面。綜藝節(jié)目和紀錄片，在商業(yè)模式上，也會有很大的不同。綜藝更多是免費的，靠廣告收入，需要流量，需要很多夸張的、噱頭的東西吸引大眾，而紀錄片多數(shù)是偏向付費的模式。這也不會影響到您？
薛兆豐：我不受這個影響。我本來就是來自非常小眾的經(jīng)濟學，我也沒有大的受眾，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錯了，大家能夠關心我，我能把經(jīng)濟學帶給每個人。
鈦媒體APP：這是一種以“我”為中心的創(chuàng)作理念嗎？
薛兆豐：不是以我為中心，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你看綜藝的，別看綜藝了，看我這個？
沒有任何一個開餐廳的人會這么想，你不能吃那個，你一定吃我的，辣的。你就好好開個辣的店，或者開個清淡的店。再吃辣的人，也有一天會吃淡的，就是這樣。我們就擅于做淡的。
鈦媒體APP：首期選擇的五座城市，背后有沒有一個判斷的邏輯和依據(jù)？
薛兆豐：有。這個人的事，是大家比較關心的話題。通常不在這個話題本身，還是回到人的選擇，我們勾住這個人的選擇，看這個事，這個熱乎事，在什么標志性的城市。
鈦媒體APP：您對這部紀錄片有什么預期或者目標？
薛兆豐：我覺得見人真的很有意思。回過頭來講，上課講得好的，就是出去調(diào)研的，見過的。所以有機會，我就多見人，多看，難得的機會人家會和你說。
“流傳的爆款經(jīng)驗，都是不對的”
鈦媒體APP：您嘗試了多種媒介形態(tài)，音頻課、綜藝節(jié)目、紀錄片，哪種狀態(tài)下，您最舒適？
薛兆豐：我都在學習當中。我以前認為，我文字是很好的，我能夠操縱很好的文字。我也很清楚地看到，媒介形態(tài)，是一個從文字到聲音，再到圖像和視頻的趨勢。人是喜歡視頻的。
為什么以前沒有？因為以前貴，就這么簡單。連彩色都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當年《華爾街日報》要不要上彩色，都是一個爭論。有人認為，上了彩色，經(jīng)典的感覺就沒有了。實際上，上了彩色不會影響你的經(jīng)典。
有個圖，是不是比較好，有個聲音，是不是比較好，有個視頻，是不是更好一點。但是，你得有資源。流量基本上自由，也就是這幾年的事。我以前上網(wǎng)，是要寫好郵件再發(fā)的，發(fā)完再下來。這個日子，你們沒有過過。
鈦媒體APP：您想把這個紀錄片系列打造成一個IP，還是說以此讓您個人IP的價值更加放大？
薛兆豐：我們完全沒有想這個事情。當時，只是從我們的操作上來說，我一個人去訪談，節(jié)奏上比較容易控制，如果有兩個主持人，我們之間就要協(xié)調(diào)。
鈦媒體APP：對于您個人IP的塑造，后續(xù)有什么想法？
薛兆豐：我沒有想這個事情，這不是你可以去想的。我始終是要做我說的，就是要讓大家感受到經(jīng)濟學的魅力。
因為我自己讀書的時候，就是被它震撼的，就覺得有這么厲害的一個視角。我就把這個快樂傳遞出去，我沒有想過別的。如果你要做IP，你就上綜藝，去玩?zhèn)€游戲，去做個什么。我沒有，我還是個老師，還在上課。
鈦媒體APP：所以，在普及經(jīng)濟學的方向上，您接下來會有什么計劃？
薛兆豐：先看看這個紀錄片效果，我們好好總結一下，我們再做幾集，再看一下。這個事情本來就值得，好好地去做，沒有那么快的變化，我們做一個事情是做很久的。
我們看到一些采訪，被問到，怎么才能做一個爆款。很多人講同樣的話，我每次聽到，會覺得殊途同歸，不謀而合。
那些做爆款的都說，從來沒有想過做爆款，想爆款的心態(tài)就不對。從什么時候起，所有人都離開我了，覺得我做得不對，但我始終覺得這個是對的，就一直做。你會看到，這個尖冒出來，土里長的時間，你沒有看到，扎根的時間，你沒有想過。流傳的爆款經(jīng)驗，都是不對的。
鈦媒體APP：您剛說，做幾期再看一看。您要“看”什么？
薛兆豐：首先，是看大家對這個的反應是怎么樣的，看看我們在各個細節(jié)上有哪些能夠在既有的資源上，可以做得更好，挑選的人。
當然是有很多要看的。你寫過文章嗎？肯定寫過。你改文章嗎？改的。是寫得越不好的文章，改得越多，還是寫得越好的，改得越多？
鈦媒體APP：寫得越好的文章，改得越多。
薛兆豐：寫過文章的人，就有這個經(jīng)驗，寫得不好，就實在不知道怎么改了，就放棄了。寫得好的，就改。改到什么時候？周其仁老師跟我說，他見到他的領導，文章在報紙發(fā)表了，他還在那改。
你問我，要看什么？要看的多了。因為你知道哪里你可以改進，可以做得更好，因為你愛它，你喜歡它。我的文章就是改出來的。
鈦媒體APP：您會看大部分人的反饋嗎？
薛兆豐：我不太會看。制作組會看。不要那么多社交，不要聽那些流行的話，不要看那么多流行的詞。不在新華字典里的詞，我一般不用。要用規(guī)范的。
“那邊，多你也不多”
鈦媒體APP：您之前在學術界很多年，在教室里。我很好奇，有沒有那么一天，一個時間節(jié)點，是您決定走向大眾的時刻？您有沒有在心態(tài)上，突然之間有一些變化，讓您最后下定決心，要出來了，要跟大家走得更近。
薛兆豐：很自然，很有趣。我首先是從教書，到羅振宇老師的聲音，這是一個變化。原來有這么多人，聽你上課，通過語音。這個是很打動我的。特別是他們說，小朋友聽進去了，因為他爸爸媽媽在送他上學的時候聽。
到《奇葩說》，我當時都沒有看過這個節(jié)目，就答應馬東了。我第一天錄完，就覺得很好玩。我就回去看我的合同，我就問，為什么我只參加六期？不是應該有十期，還是十二期嗎？他們說，這是你自己說的，禮拜四不行，什么什么的。我說，我現(xiàn)在行了。
所以，感謝我的這些朋友，馬東老師、羅振宇老師給我的機會，甚至是硬塞給我的機會。
鈦媒體APP：那這些事情會分散您在教學或者學術上的時間和精力嗎？
薛兆豐：人只有一輩子，放哪，都一定有分散。有這個事情可做，是不是更吸引一點？那邊，多你也不多。誰都是這么做的。我一直強調(diào)，時間放在哪很重要，有堅持與放棄。
鈦媒體APP：您現(xiàn)在還會看一些嚴肅的經(jīng)濟學的東西嗎？
薛兆豐：周圍朋友的，我看。我看他們行業(yè)里講什么，但是會有辨別地看。
鈦媒體APP：學界在經(jīng)濟學的進展，您現(xiàn)在有什么比較感興趣的話題和方向？
薛兆豐：一個前沿的問題，就是人和人的大腦，是一個問題。經(jīng)濟學本來是看人的行為。早期的看行為，說人是理性的，后來發(fā)現(xiàn)，人是不理性的，最后說，人有他的生物性，再后來就變成是人是有本能的。我覺得這是一個有意思的現(xiàn)象。
鈦媒體APP：對這個現(xiàn)象，您有一些自己的研究么？
薛兆豐：沒有，我只是好奇，要去關注，要去看。
鈦媒體APP：AI會替代經(jīng)濟學家嗎？
薛兆豐：不會的。AI是你搜索資料什么的，會方便很多，你了解一個學問，會方便很多。我們有一個誤解，以為經(jīng)濟學家可以精準地算出最優(yōu)化，搞很多方程式。其實沒有。
我們追求的是“大致的對”，符合人性的東西，你就知道，最后會朝著這個方向。比如說，這個地方錢越多，消息傳得就越快，這個是“大致的對”。有多快？我不知道。
擠進去競爭的人越多，然后排隊，人龍，越短的人龍，大家奔過去的速度越快，被抹平的速度越快，這個叫“大致的對”。你做人生的決定的時候，是“大致的對”，比你精確的方向性的對錯，重要得多。（本文首發(fā)于鈦媒體APP，作者｜李程程，編輯｜胡潤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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