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文 | 付一夫
最近,關于A股實行“T+0”交易制度的討論又多了起來。
事情源自于某專家的建議,他在出席證監(jiān)會座談會時明確表示了對于T+0的支持。在他看來,T+0交易可以讓散戶當日止損,“船小好掉頭”,有助于保護其利益;如果普遍推出T+0有所擔心,可以先在國有大盤股藍籌股和北交所搞試點。
隨著相關言論的不斷發(fā)酵,很多專家學者也都紛紛發(fā)聲,不過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對,總體上存在不小的分歧和爭議。
事實上,關于要不要實行T+0的討論已不是一次兩次,近些年似乎每次A股行情不如人意之時,都會有人站出來呼吁“取消T+1,實施T+0”,但由于種種原因,T+0改革始終未能真正提上日程。
那么問題來了:T+0交易制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它可能會給市場帶來怎樣的影響?我們不妨在本文中做個探討。
所謂T+0交易制度,又叫日內(nèi)回轉交易制度,是指當日買入的股票可以當日賣出,而當日賣出的股票也可以當日買入,美國、日本及我國的香港等市場較多采用這一交易制度。
對于我國的A股來說,當前采用的是T+1交易制度,即投資者當天買入的股票不能在日內(nèi)賣出,至少需要持有到次日方可賣出,而當日賣出股票所獲得的資金雖然無法轉入資金賬戶,但可以用于買入新的股票。
其實,A股并非從一開始就實施T+1交易制度。早在上世紀90年代初期,我國曾經(jīng)引入過T+0交易制度,由于當時我國股市尚處于萌芽期,市場規(guī)模較小且投資理念欠成熟,投機性質濃厚,引發(fā)了較為嚴重的投機炒作現(xiàn)象,大量散戶進行快進快出的操作,導致市場波動顯著加大,股價暴漲暴跌屢見不鮮。為了防范市場風險、遏制過度投機的風氣,自1995年1月1日起滬深股市開始實施T+1交易制度,并在《證券法》第106條予以明文規(guī)定,此后一直沿用了下來,直至今日。
可能有人會問:其他實施T+0的國家,就不會出現(xiàn)過度投機的現(xiàn)象了嗎?
誠然,目前美國等成熟市場都普遍采用T+0交易制度,但這并非意味著投資者可以無限制地買賣同一只股票,有關部門會設置一系列約束條件來限制用戶的交易行為,同樣是為了防范過度投機和市場炒作。
以美國為例。美國證監(jiān)會(SEC)在實施T+0的基礎上,針對不同金額的賬戶做出如下交易限制:
當投資者賬戶資產(chǎn)總額少于2000美元時,此類賬戶被界定為金額較小、投機屬性較重的類型,禁止融資融券交易和T+0交易;
當投資者賬戶資產(chǎn)總額超過2000美元但低于25000美元時,在五個交易日內(nèi)有三次進行日內(nèi)回轉交易的機會,一旦超過三次,該賬戶就會被禁止交易直到資金交割;
當投資者賬戶資產(chǎn)總額超過25000美元時,五個交易日可以不限次數(shù)地進行日內(nèi)回轉交易,但是需要保持這五個交易日中,回轉交易次數(shù)占總交易次數(shù)的6%以上,且賬戶凈值始終保持在25000美元以上。
日本同樣采取了限制方案。具體而言,日本T+0交易制度對于資金賬戶不設門檻,但對交易頻率有所限制,同一只股票每日僅允許實施一次T+0交易,從而有效遏制了市場的過度投機現(xiàn)象。
至于我國的香港,一般對于賬戶和交易頻率均不設置限制,不過在交收時點上實施 T+2的安排,整體條件相對寬松。
一般而言,支持T+0交易制度的人普遍都認可本文開篇提到的某專家的觀點,認為T+0交易更加靈活,賦予了散戶更多的選擇權,并且在某種意義上縮小了散戶投資者和機構投資者的差距,散戶也可以隨時根據(jù)自己對市場的判斷來進行自己的投資抉擇,尤其是行情出現(xiàn)大漲或大跌時,散戶可以及時獲利了結或止損賣出,從而在最大程度上保護自己的利益。
不僅如此,T+0交易制度還有助于提升市場活躍度,吸引更多投資者加入進來,繼而增加市場流動性,這與“活躍資本市場”的要求亦是具有一定的契合之處。這也是為什么自去年高層提出“活躍資本市場,提振投資者信心”以來,經(jīng)常有人將實施T+0視為活躍A股市場的有效手段之一,并頻頻呼吁。
然而換個角度看,實施了T+0交易制度,人們就能賺到錢了嗎?
只怕未必。
在解釋之前,有必要先來介紹一下A股市場的投資者構成。一份來自數(shù)據(jù)寶和騰訊自選股用戶調研數(shù)據(jù)顯示,A股投資者當中99%以上都是散戶,他們用于投資股市的資金相對有限,因此更看重短期收益,其中追求短期收益的人群占比88.79%,遠超追求中長期收益的人群,且近半數(shù)人的投資風格都偏激進;而從投資經(jīng)驗看,散戶中投資經(jīng)驗低的人群占比接近半數(shù)。
上述數(shù)據(jù)說明,當前A股市場以散戶投資者為絕對主體,“小白”更是占據(jù)了半壁江山,由此導致A股資金短期化、分散化特征明顯,且散戶大多重趨勢博弈,輕基本面研究,投資心智不成熟且專業(yè)性相對欠缺,對投資亦是缺乏長期信仰,因而整體心態(tài)略顯浮躁。
與此同時,散戶投資者與機構投資者相比,可以說天生處于劣勢地位,主要反映在以下四個方面:
首先,散戶資金體量大多較小,而股價的拉升往往需要依靠大資金的力量,散戶基本上只有跟隨大資金才能賺到錢;
其次,散戶可投入的時間精力有限,絕大多數(shù)散戶不具備像機構投資者那樣可以實時盯盤的條件,并且機構投資者幾乎都擁有專業(yè)的研究團隊和散戶難以接觸到的信息來源,這就注定了機構投資者總能走在市場前列,散戶投資者常常是后知后覺;
再次,機構投資者在做出投資決定前,通常有一系列的流程機制,以盡量減少決策錯誤的幾率,而散戶投資者常常是個人單獨做出決策,缺乏約束機制,導致決策的隨意性較大,更容易出錯;
最后,交易權限不同,散戶在A股幾乎是只能做多不能做空,這便意味著只有行情上漲了,散戶才有利可圖,但機構投資者常??梢酝ㄟ^融券或者股指期貨業(yè)務進行對沖,一旦市場下跌,機構也可以賺到錢,但散戶只能虧錢。
正因為上述種種,如果貿(mào)然放棄T+1交易制度,轉而采用T+0,對于散戶投資者來說很可能是壞事而非好事——因為即便是T+0環(huán)境下,散戶投資者依然無法改變自己劣勢的地位,也無法和機構投資者站在同一起跑線上,而自己面臨的市場環(huán)境很可能會更加殘酷艱難。
舉個例子,目前很多量化交易機構都是采用電腦程序化下單,大資金通過日內(nèi)迅速砸盤打壓股價,散戶根本來不及反應,甚至可能以為有自己不知道的突發(fā)利空出現(xiàn),于是在恐慌情緒驅使下割肉止損,而機構反而可能會在低位接過散戶“帶血的籌碼”后,再拉升股價,而心有余悸的散戶即便是看到股價上漲,可能也不敢再買回來,這就相當于大資金充分利用了散戶的弱點,完成了日內(nèi)“割韭菜”的舉動。此類操作在T+0的期貨市場里可謂是屢見不鮮,而期貨市場里的散戶處境如何,想必各位都有所耳聞。
不僅如此,在T+0的交易制度下,當日買入的股票可以在當日賣出,客觀上為高頻交易提供了便利。而比起擅長高頻交易的專業(yè)機構投資者,散戶投資者在交易條件、交易技術和交易設備方面都處于劣勢,可以認為T+0對于機構投資者更加友好,但對于本就弱勢的散戶投資者來說操作難度更大,相當于是進一步加劇了股市的不公平,其結果很可能就是散戶投資者虧損速度加快,也不利于A股市場向著價值投資風格轉型。
更何況,當前A股的交易制度本就存在不少缺陷,對于內(nèi)幕交易、違規(guī)減持、財務造假等行為的處罰力度遠不及歐美等成熟市場那般大,并且退市制度也不夠完善,等等。這些缺陷的存在,常常會讓占據(jù)A股市場投資主體大頭的中小投資者的合法權益得不到較好的保護。在這樣的條件下推動T+0,對于散戶來說顯然不是好消息。
反觀T+1交易制度下,散戶雖然沒有辦法在日內(nèi)完成買賣動作,但當天無法賣出的規(guī)則反而可以讓他們冷靜下來,促使他們謹慎做出投資判斷,而不是簡單的追漲殺跌、快進快出與盲目跟風,同時也能夠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市場的大起大落,這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視為對中小投資者的保護。
當然,一些有經(jīng)驗的投資者還可以在已經(jīng)持有的股票上進行日內(nèi)的低買高賣并賺取差價,即所謂的“做T”,這也算是一種變相的T+0交易策略實現(xiàn)。
話說回來,上述討論了那么多,本意并不是堅決抵制T+0交易制度,只是想強調一個核心觀點:現(xiàn)階段進行T+0的改革,時機尚不成熟。
平心而論,當前A股市場為人詬病最多的地方,并不是現(xiàn)行的T+1交易制度,而是規(guī)則上的公平合理以及信息上的透明:
比如,A股市場長期以來的“重融資、輕投資”屬性,每年上市公司動輒幾百數(shù)千億的減持套現(xiàn),在肥了大股東的同時,讓廣大投資者無法獲得應有的回報,這是否真正保護了中小投資者的合法權益?
比如,當前我國對于上市公司操縱市場、惡意做空、內(nèi)幕交易、欺詐發(fā)行等行為的處罰力度人盡皆知,“罰酒三杯”已是常態(tài),資本市場違法成本過低讓廣大投資者叫苦不迭,未來是否真的會加大懲罰力度,讓這群蛀蟲“傾家蕩產(chǎn)、牢底坐穿”?
比如,散戶只能做多不能做空,那么機構是不是也不應該有額外的做空渠道,為什么機構可以隨意融券,散戶卻要設置重重門檻?
再比如,既然散戶要遵守T+1的交易規(guī)則,那么是不是量化也應該如此?
……
說到底,倘若上述癥結無法得到實質性的整改,那么不管是T+1還是T+0,中小投資者的合法權益都很難得到較好的保護,A股自然也難以走出理想中的長牛。要知道,我國現(xiàn)已擁有2億多股民和7億多基民,說明股市已成為居民配置資產(chǎn)的重要渠道,市場波動直接關系到老百姓的“錢袋子”。倘若放任問題不管,其負面影響將會非常嚴重。
正因如此,當務之急是要“加快完善投資者保護的制度機制,全力營造公開公平公正的市場秩序和法治環(huán)境,讓投資者切實感受到市場的公平正義”,其意義和緊迫性要遠勝過T+0交易制度的改革。也只有這樣,A股才能得到健康可持續(xù)的發(fā)展。
至于T+0,我想還是先放一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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