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記錄片《北京“新村民”》

搬到村子后,工作比以前更累……

小蝸,30歲,廚師、餐廳老板,住在村子1年半

搬到村子前,我大概做過兩份工作。

第一份工作是北京一家五星級西餐廳的管培生。當時是2014年,我大三參加校招,這家餐廳來我們學校招聘,我一看包吃包住,就跟著去了,從河北保定到了北京。

去了之后發(fā)現(xiàn),管培生也就是和服務員一樣的工作性質。前兩年,我每天就在餐廳里站著,從早上九點半一直站到晚上九點半。餐廳打烊后,我作為新人,還要在后廚刷盤子,每天都是凌晨下班。最累的時候,我一個月就瘦了十幾斤。后來,我才開始做辦公室的工作。

我在西餐廳工作了快四年,算是遇到了瓶頸期,正好我也想做一些時間上更靈活的工作,就辭職了。我很喜歡美食,就去考了營養(yǎng)師,轉型做一些咨詢的工作。

2022年10月15日,北京昌平桃林村,小蝸廚房,小蝸正在準備晚飯。

2022年10月15日,北京昌平桃林村,小蝸廚房,小蝸正在準備晚飯。

說實話,像我們這樣最底層的打工人,狀態(tài)就是又卷又累又疲憊,一直是這樣。

最窮的一段時間,我身上連100元都沒有。因為當時住的房間非常狹窄,也沒有辦法做飯,我就只能用電熱水壺煮掛面拌老干媽,這樣吃了一個星期。那段時間以后,我就再也不吃掛面了。

有一次我搬家,一個人拖著大包小包,乘地鐵轉公交,到了之后還要走路。等我搬完的時候,天已經(jīng)很晚,街上也沒有飯吃了。當時我就有一種很落寞的感覺,這個城市萬家燈火,沒有一盞是屬于我的。

我對“歸屬感”的定義,就是一間房子。每天,我給我愛的人做好吃的飯菜,我有時間看看書、喝杯咖啡,擺弄花花草草。但這樣的生活在北京實現(xiàn)起來,其實是很難的。

小蝸在村子里的家。

小蝸在村子里的家。

2019年,我結婚生完孩子之后,經(jīng)歷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產后抑郁。我愛人是程序員,熬夜、通宵工作都是家常便飯,孩子出生后,基本上就是我一個人在照顧。我經(jīng)常晚上孩子睡著以后,自己默默流眼淚。

我和愛人分別崩潰了很多次。他是因為工作上一直很忙很卷,我是因為一個人照顧家、帶孩子太累。

這樣的狀態(tài)一直持續(xù)到2021年夏天。當時我愛人所在的教育行業(yè)遇上“雙減”,雖然他沒有被裁員,但是他原來組里30個人,只剩下了6、7個,業(yè)務方向也在調整,感覺就是看不到希望,他體檢也查出了肝和心臟方面有問題。

實在是受不了了,我們就想干脆把工作辭掉,我們兩個都換一個環(huán)境,然后就搬到這兒來了。

可能大家都覺得,搬到村子里住就是“躺平”的狀態(tài),就不去奮斗了,其實不是這樣的。

我很喜歡日本的電影《幸福的面包》, 里面講述就是一對夫妻,在一個村莊里開了一家面包店,然后通過做美食,給周圍的人帶來幸福。

我一直也有一個開餐廳的夢想,搬到村子里,我們就說,試試看能不能開個餐廳。所以搬到村子里之后,有半年的時間我們倆沒有上班,每天自己動手裝修,準備這家小小的餐廳。

小蝸把院子改造成了一家餐廳。

小蝸把院子改造成了一家餐廳。

現(xiàn)在餐廳開業(yè)三個多月了,規(guī)模不大,一共只有4張桌子。我經(jīng)常早上4點起床買菜,一直忙到晚上七八點。最多的一次,我一天做了40個人的飯菜。

說實話,我現(xiàn)在的工作比以前累,但是因為是我自己喜歡的事情,所以整體做下來還是很幸福的。

搬到村子一年半,我的心態(tài)也發(fā)生了很大變化。

我以前在城里的時候,因為節(jié)奏很快,追求的都是升職加薪,覺得自己要在這個社會上有一番作為,這讓我非常在意結果,就是我一定要做到什么程度,我每天都會去焦慮這個事情。

現(xiàn)在我們的心里就平靜了很多,在學著把精力放在當下,在過程中去努力,更重視過程而不是結果。我們把心態(tài)調整到這個狀況,就不會太糾結、焦慮一些未來很遠的事情。

比如孩子,她兩個多月的時候,我就開始給她讀繪本、聽音樂、講國學,后來各種早教機構也都嘗試了。但是我發(fā)現(xiàn),大人和孩子其實都累得不行。

搬到鄉(xiāng)下之后,小蝸會花很多時間陪伴孩子。

搬到鄉(xiāng)下之后,小蝸會花很多時間陪伴孩子。

現(xiàn)在好像很流行“雞娃”,從小就給孩子立下目標上清華、上北大,我其實自己內心也有這種期望,但是我不苛求,我也不拿這個目標去讓我自己焦慮。未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準,我只能做好當下的事情。

所以我們現(xiàn)在就希望“什么年齡有什么年齡的樣子”,孩子現(xiàn)在三歲半,她就是需要玩,需要自由自在。

我們目前的計劃是在這個村子里住五年,五年之后,如果孩子上完幼兒園,不想繼續(xù)在這里讀小學,我們可能也會搬走。

搬到村子之后,我們在天津買了一套房子,考慮到今后孩子的教育問題,我們也可以搬回城市里。那時候我們可能會有一個鄉(xiāng)下的家,有一個城市的家,理想中大概是這樣子。

辭職后,我花150萬在村子里建了個院子

任泉灝,43歲,滿弓小院主人  住在村子6年半

2022年10月14日,北京昌平辛莊村,任泉灝在家中冥想。

2022年10月14日,北京昌平辛莊村,任泉灝在家中冥想。

我是北京房山人,我們是 2015 年在這個村子里蓋了房子,全家都搬到這兒來。我是2017年辭的職,之前在外企工作了 17 年。

我記得是上大學以后,社會上開始有私家車、商品房這些概念,我們工作以后,就正好趕上這一波。那時我們也追求這些物質上的東西,買房買車,但是后來慢慢的,我們就覺得物質層面滿足了,精神層面沒有得到滿足。

以前沒考慮過的問題就是“我想成為什么樣的人,我到底喜歡做什么”。那會兒離職,前后也拉扯了兩三年,一是考慮到中途改行這個事情的風險;二是經(jīng)濟問題,尤其是你有了孩子之后,還得考慮怎么養(yǎng)家糊口。

后來孩子越來越多(我們家有三個孩子),這個糾結反而沒有了。

我們其實對孩子的希望就是,他長大以后有很明確的方向,他知道自己想成為什么樣的人、喜歡做什么事情。

但是孩子是被家長影響的,他是看你怎么做,而不是聽你講道理。我們既然想讓孩子們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我就得先去做我喜歡的事,去選擇我喜歡的生活,也是想給孩子做一個榜樣。

我一直很喜歡大自然,在城里的時候,我們住在機場附近一層帶小院的房子,有空的時候也會種種菜,養(yǎng)貓養(yǎng)狗。

第一次來這個村子看房子,進村的路上是兩排大楊樹,正好是秋天,落葉的時候,我就覺得特別美。這邊離山也近,開車幾分鐘就到山腳下,這種環(huán)境就是我喜歡的。

我們在村子里租了一個平房,當時的房東想讓房客來翻修,翻修的費用可以抵扣房租。我就請了一個設計師朋友幫忙設計,重新蓋了現(xiàn)在的房子,整個施工花了150萬。

這個房子有300多平米,兩層樓,總共有14個空間,樓頂是空中菜園。房子的整體是一個外方內圓的結構,中心是一個露天的院子,房間分布在四周,朝里的一面是玻璃幕墻。

建房子那會兒,孩子還小,我們希望讓他更有安全感,玻璃幕墻的設計,就能讓他無論在哪一個角度都能看到大人。

任泉灝家中一角。

任泉灝家中一角。

孩子出生后,我對教育一直挺感興趣的,一直在學習各種教育理念、育兒方式,所以當時的計劃是辭職之后去村子里當老師。

很多人看到我們,可能都覺得我們財務自由了,躺平了,其實不是的。我們現(xiàn)在這幾年,其實一直是在“我要努力多掙點錢,但是我又不能背離我的理想”之間,在理想和現(xiàn)實之間尋找平衡。

我不是說為了工作舍棄生活,也不是說我就貪圖享樂,就不工作、就去躺平。我們現(xiàn)在的工作和生活更像一個整體,工作是我們的生活的延伸。

比如我們做社群做了十幾年,就是我們怎么生活,我們用的東西,就跟大家分享。比如我們帶孩子的一些心得,關于教育,關于親子關系的一些思考,慢慢就變成了我們在做的一些自然教育課程。

之前有媒體采訪我們,很多人看了以后就說羨慕我們的生活。但其實我覺得,都是關起門來過日子,該面對的這些柴米油鹽,以及夫妻之間、孩子之間的磕磕碰碰,你一樣得面對,你一樣得工作掙錢,養(yǎng)家糊口。

我也不會跟周圍人說我多幸福,但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任泉灝在村子附近的山上。

任泉灝在村子附近的山上。

我現(xiàn)在對生活是一種平常心,但是我們很享受這樣的狀態(tài),我們也在認真努力地生活、工作。

我們房子的租期是16年,目前的規(guī)劃是孩子們讀完高中之前,我們就在村子里扎著了。等他們高中畢業(yè)去上大學了,地域對我們來說就沒有那么大限制,那時候我們也可以去別的地方。

我覺得心安定了以后,外在的環(huán)境對你的影響就會越來越小??赡苓^幾年,我可能沒必要非得在鄉(xiāng)村里邊呆著,我也可以進城,在城市里邊、嘈雜的環(huán)境里邊,我也能過得很自在。

美院畢業(yè),我在村子里教“古法旗袍”

若塵,36歲,古法旗袍傳承人,住在村子6年

我是2009年從中央美術學院畢業(yè),當時選的專業(yè)是陶瓷設計,因為我覺得泥巴是有可塑性,是可以表達的。

畢業(yè)后我只上了兩年班。因為當時的工作是做陶瓷收藏品的設計,完全是商品化的陶瓷,我覺得它是很遠離我的內心,也遠離我內心認可的藝術,所以工作了兩年,我就決定辭職了,后來就在我朋友的工作室?guī)椭鲈O計。

三毛說過一句話,青年人的迷茫在于條件的不足。比如說你想做一個事情,你想做工作室,你沒有錢租這個房子,我當時其實就是這樣的。

我大學期間開始囤布,屯一些苗族老繡片,就是因為覺得特別美。布囤得多了,我就開始自學,自然而然地下剪子。那一段時間我特別執(zhí)拗,覺得商場里的衣服不能夠表達我的內在,所以我要自己去造物,我自己去創(chuàng)造。后來,我自學學不明白,就找到了北京服裝學院的史立萍老師,她是古法旗袍傳承人,我跟著她學了兩年。

2022年10月24日,北京昌平桃峪口村,若塵·傳統(tǒng)服飾學堂,若塵正在給客人介紹旗袍面料。

2022年10月24日,北京昌平桃峪口村,若塵·傳統(tǒng)服飾學堂,若塵正在給客人介紹旗袍面料。

2016年,我搬到村子里,在郊野之外自己圍墻里蓋房子,完全依照自己內心的樣子造出了一個工作室。我當時想要的感覺就是,我的一針一線都在四季的更迭里面,在花開花落里面,在落雨或者飄雪的時光里。

我覺得我跟大自然完全是一體的。我在山東農村長大,總是記得,小時候放了學不回家,躲在麥田里捉迷藏,或者爬到柿子樹上看書。這種場景,這種與大地天然的鏈接,對我來說太重要了。

我有女兒了,我特別排斥現(xiàn)在孩子的那種玩具,聲光電污染特別嚴重,把孩子天然的感知都給破壞了。搬到村子里的時候,我女兒還不到一歲,我也想讓她在一片田野里長大,她可以去感受這種天然的美。

若塵女兒在試戴帽子。

若塵女兒在試戴帽子。

當然,這種天然的美一定是兩方面的。很多朋友來鄉(xiāng)下看我,覺得鄉(xiāng)下的生活無比好。但是你讓他來感受,一個是怕蟲子,再一個是怕弄臟。你要看到這個花開得美,你要付出勞動的,你要去種它,比如你要去挖坑、除草,這都不是簡單的活。

因為我做的是古法旗袍工作室,除了做定制旗袍,還要辦班上課。所以在別人看來,可能我把工作室開在城里,開在三里屯、798、南鑼鼓巷那些熱鬧的地方可能會更好,我也同意,它肯定更好,因為人流量非常大,時髦的人也很多,我的經(jīng)濟收入肯定會比現(xiàn)在高,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這個手藝傳承的背后,我更看重的是這個時光。比如我們去做一件旗袍,如果每天按工作8小時來算,需要20天到一個月的時間。要完全掌握這個手藝,則需要三年。所以我要的是在一個無比滋養(yǎng)我的環(huán)境里面進行我的創(chuàng)造。

若塵在園子里(照片由若塵提供)。

若塵在園子里(照片由若塵提供)。

我上一整天課很累,我去園子里面,我在月光里,星空里,跟我的植物花花草草在一起,我的能量很快就會修復。

但是很多人可能不太理解,會說“你太矯情”,或者是“太大膽”如何如何。我覺得,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可能他們沒有嘗到這個甜頭,沒有嘗到過生命的盡興,他們更多的可能是害怕丟失:比如說搬到村子里,工作怎么辦?交通怎么辦?孩子上學怎么辦?

在我看來,世間就因為有太多的衡量取舍,所以人們錯過了很多機會去體驗很多極致的美。(本文首發(fā)鈦媒體App 作者/韋柳坤 視頻拍攝/剪輯 韋柳坤 編輯/陳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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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回復 2022.11.18 · via android
  • 像這樣最底層的打工人,狀態(tài)就是又卷又累又疲憊,一直是這樣

    回復 2022.11.18 · via iphone
  • 世間就因為有太多的衡量取舍,所以人們錯過了很多機會去體驗很多極致的美

    回復 2022.11.18 · via iphone
  • 管好自己都不容易了,不用說別人

    回復 2022.11.18 · via iphone
  • 鄉(xiāng)村真的能給他們帶來放松和慰藉嗎?他們又是如何計劃未來?

    回復 2022.11.18 · via h5
  • 在北京昌平六環(huán)外,挺遠的

    回復 2022.11.18 · via iphone
  •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在大城市里內卷

    回復 2022.11.18 · via pc
  • 每個人有自己的選擇

    回復 2022.11.18 · via pc
  • 人家自己改造的生活還不錯

    回復 2022.11.18 · via h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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