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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劉航 宿命
一千多年前的南朝時期，有人問無神論者范縝：?“你不信因果報應(yīng)說，那么世上為什么會有富貴貧賤？?”范縝回答說：?“人生如同樹上的花同時開放，隨風(fēng)飄落，有的花瓣由于風(fēng)拂簾帷而飄落在廳屋內(nèi)，留在茵席上；有的花瓣則因籬笆的遮擋而掉進糞坑中。你就猶如留在茵席上的花瓣，我就是落于糞坑中的花瓣。貴賤雖然不同，但哪有什么因果報應(yīng)呢？?"
如果同是花瓣，劉航就應(yīng)該是落在茵席上的那一朵，但他卻不覺得富二代帶給過他什么好處。在他幼小的記憶里，自己有一個不友好的哥哥，還有一個無法親近的父親?？即髮W(xué)的時候，劉航?jīng)]有聽從父親的指示，去學(xué)習(xí)金融或管理，而是選擇了人民大學(xué)的新聞專業(yè)。從那時起，除了每月生活費比別人多一些外，劉航和其他同學(xué)并沒有太大的分別，他也從來不對外人炫耀自己的出身。大學(xué)畢業(yè)，在北京的一家報社干了兩年后，劉航越來越不能忍受，他想的稿子，領(lǐng)導(dǎo)不讓寫，領(lǐng)導(dǎo)讓寫的，他又不想寫，最后毅然選擇了辭職。這時候的劉航，第一次體驗到了富二代的好處，拿著父親給的啟動資金，和幾個朋友合伙開了家公關(guān)公司，幾年的磨練，他也越發(fā)變得圓滑，學(xué)會了如何在社會中立足。
當(dāng)接受女人花公關(guān)業(yè)務(wù)的時候，劉航就已經(jīng)感到蔣琪和張岳對自己頗有微詞。幾個月下來，劉航盡力維護和張岳的關(guān)系，也吩咐下屬要充分尊重蔣琪。因為他知道，團隊穩(wěn)定才是公司發(fā)展的基礎(chǔ)。有時候，劉航自己也覺得很好笑，自己明明是公司老板的兒子，卻還要受制于這兩個人，但終究也只是想想。
直到這次出事前，劉航感覺到和這兩個人的關(guān)系算是有了不錯的改善。劉航的方案雖然因為龍華的不冷靜而出了偏差，但是他終究還是拿出了一套應(yīng)對危機的辦法，在很大程度上分擔(dān)了龍華給張岳和蔣琪施加的壓力，這讓他們對于劉航的態(tài)度變得異常友好。而在龍華組織的四人飯局上，劉航又明白這兩個人的友好只是因為在慌亂中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旦危機解除，龍華轉(zhuǎn)臉，他們想的更多的將會是如何表現(xiàn)自己。
四個人邊吃邊暢談著電影《盜夢空間》。劉航在電影剛上映的時候就已經(jīng)看過了，蔣琪雖然沒有看過但對于劇情也略有了解，三人言談甚歡，也對電影充滿懸念的結(jié)局各抒己見。一旁原本只是埋頭吃飯的張岳，看著談話的間隙插了一句嘴：?“龍總，我有點不成熟的想法要和你溝通一下?！?
三個人靜了下來。龍華看了一下表，已經(jīng)八點多了，的確也該說說正事了。他看著張岳說道?:“老張請講。”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我覺得我們應(yīng)該有兩個策略：第一個策略是反擊九州，但不是正面沖突，而是針對九州近期的經(jīng)營壓力進行報道。九州這兩年的發(fā)展一直處于停滯甚至出現(xiàn)了下滑，不但一些境外大牌化妝品企業(yè)取消了九州的全國總代地位，電子商務(wù)對它也有嚴重的沖擊，我覺得我們何不圍繞這個方向做一系列的文章，可以作為對九州的反擊?！?
聽到張岳的這個建議，劉航一下子崩潰了，這之前完全沒有和他商量過。張岳的這個想法，劉航也想過，但是完全不可行，因為九州雖然在化妝品行業(yè)內(nèi)威名赫赫，但是出了這個行業(yè)則完全不被人所知曉。畢竟九州作為一個渠道公司，要做的是埋頭賺錢，因為不直接面對消費者，因此也沒做過任何宣傳。一個不被人熟知的企業(yè)，加上一些撲風(fēng)捉影的消息，怎么能引起媒體關(guān)注呢，更別說形成大規(guī)模的影響了。
劉航在那里聽的直搖頭，而龍華卻非常認可張岳的看法：?“你說的太對了，我們要有反擊能力，沒有反擊能力不是等著被欺負嗎？按張總說的做一下，以后誰再搞我們也會有忌憚了。你再說說第二個策略?！?
得到龍華的認可后，張岳更加有信心了：?“第二個策略是，趁著九州忙著應(yīng)付危機的時候，我們要做我們自己的事，不能再和九州這樣糾纏下去了。龍總來公司之前，我就和李浩建議過，女人花最大的一個品牌優(yōu)勢就是歷史悠久，我曾建議李浩，再過幾年做一個女人花二十周年的大規(guī)模宣傳，強調(diào)我們的歷史沉淀，有歷史的品牌更會得到消費者信賴，更容易讓人相信它的品質(zhì)。我昨天也把這個想法和劉航溝通過，他也同意我的看法?！闭f完，張岳轉(zhuǎn)頭看著劉航，眼神無比堅定，卻絲毫沒有歉意。
聽到這句話，再看到張岳尋求自己肯定的眼神，劉航更加生氣了。原本是我昨天提出的想法，現(xiàn)在自己卻被迫變成了附和者。劉航看張岳看著自己，明顯是希望自己接過話茬，快點表達對他看法的強烈認同。雖然明白張岳的意思，但此時的劉航已經(jīng)被張岳的厚顏無恥惹得一肚子不高興，完全沒有想要說話的想法。
龍華聽完張岳的意見，思索了一小會，緊接著又問了一句：?“當(dāng)時李浩拒絕的理由是什么？”
“當(dāng)時李浩覺得這個建議雖然不錯，但是不太符合當(dāng)時女人花的宣傳定位。當(dāng)時女人花的宣傳方向是將品牌年輕化，希望拓展一些年輕的消費者群體，所以就沒有推進這個計劃?！睆堅垃F(xiàn)在提起來還是覺得很惋惜。
“那你為什么現(xiàn)在又重新提出這個想法呢？”龍華認真地問道?？粗埲A和張岳一問一答，張岳又煞有其事，劉航覺得這個人簡直太虛偽了。聽完張岳后面這段話，劉航就更加崩潰了。
“現(xiàn)在的情況是九州在不停的詆毀我們的品牌，讓我們受到了威脅，甚至讓消費者對我們的品質(zhì)產(chǎn)生懷疑。如果現(xiàn)在推出這個活動，正好能夠打消掉消費者的疑慮，權(quán)衡利弊，應(yīng)該還是利遠遠大于弊?！睆堅佬攀牡┑┑鼗卮鸬馈?
劉航聽到這里，一股怒氣氤氳著他的面龐。這不是我昨天提到的理由嗎？雖然不是完全相同，但是內(nèi)容卻大體一致啊。
眾人都被張岳的新想法所吸引，沒人察覺到劉航臉色的變化。龍華聽完張岳的提議沉思了一會，說道：“這個想法我回頭再想想，但我覺得方向沒有問題?！彼譀_著蔣琪和劉航問道：“你倆有什么意見？”
還沒等劉航開口，蔣琪先說話了：“我先說說第一個想法。我認為張總的提議非常好，我們之前被九州牽著鼻子走，現(xiàn)在就應(yīng)該以己之道還施其身?！?
劉航聽到蔣琪這么說，嘴里輕輕的哼了一聲，嘴角掛了一絲蔑笑。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都能讓你弄成”以己之道“。其他人并沒有聽出來，或者沒有在意蔣琪的語誤，卻注意到了劉航的鄙夷。龍華側(cè)頭問劉航：“你笑什么啊，有什么不同想法可以說說啊?！?
被人察覺的劉航有點慌了。如果說出蔣琪的口誤，太沒有禮貌，只好如實說了自己的真實想法：“攻擊九州這件事我覺得考慮欠妥，它的知名度不夠，不值得媒體關(guān)注這個事情。不可行?！?
蔣琪看到劉航今天一再反駁自己，本來剛才聊過《盜夢空間》，以為劉航不會再對自己有什么不滿，自己也幾乎忘記了剛才的不悅，沒想到自己一發(fā)言他又和自己作對，這算怎么回事?。∈Y祺極其不滿地、帶著挑釁的語氣問道：“劉總這么說，一定是有了對付九州更好的辦法吧？”劉航一下子被蔣琪難住了，自己的確也沒有什么好的建議，就只能坐在那里不說話。
蔣琪看見劉航不開口，氣勢就更加咄咄逼人了?:“我們今天不就是開頭腦風(fēng)暴會嗎?，難道不應(yīng)該有想法就直接提出來嗎？不要自己拿不出想法，卻質(zhì)疑別人的。?”
聽到蔣琪這么說，劉航一下子就火了：“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沒有想法就不能反駁了？制止一個錯誤有時候比提出正確的想法更重要?！笔Y琪看見劉航還敢還嘴，就更加來勁了：“那你有正確的想法，你倒是提啊。”看見局面不對，龍華馬上拉住身旁的蔣琪：“好啦，好啦，不要吵了，都是自己人，吵什么吵，大家各抒己見，反駁也好，提想法也好，不都是一個目的嘛。”
劉航扭過頭，沒說話，生生把一肚子的怒火壓了回去。之后他們又將張岳提的兩個想法討論了一番，劉航始終沒再多說話，也沒太仔細聽。散會前，龍華布置了兩個任務(wù)，一是分頭打探九州的負面素材，聯(lián)系信得過的媒體，盡快做出九州的負面報道，這件事情由張岳負責(zé)線索，劉航負責(zé)找媒體；二是劉航要在下周三之前，拿出二十周年的初步方案。
聽到龍華布置的任務(wù)，張岳推脫道?:“劉航之前也做過快消品的記者，人脈也不少，要不找素材的事情，我們共同負責(zé)吧。”
劉航聽到張岳這話，心里一陣痛罵，剛才還爭先恐后提想法，現(xiàn)在分配任務(wù)就開始推脫，這是什么人啊。
龍華卻不知道劉航怎么想的，他答應(yīng)了張岳的提議。劉航這才明白，自己一頓晚飯，想法都成了別人的，最后卻攬了一堆作業(yè)?？磿r間已經(jīng)十點了，龍華買了單，大家也就各自開車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劉航越想越生氣。最關(guān)鍵的是張岳的第一個提議完全就是將女人花推向更危險的境地，得罪渠道的事情，之前沒有任何一個廠商做過，得罪以后女人花還怎么出貨？而且就算是現(xiàn)在，九州和女人花也沒有算是完全決裂，渠道代理合同還在執(zhí)行，女人花依然有大量的庫存在九州手里，按照協(xié)議，九州是必須完成代理任務(wù)量的，如果逼急了九州，九州按照女人花的退貨政策將庫存全退了，今年的銷售任務(wù)量完不成，這損失誰來承擔(dān)？
想來想去，劉航給龍華打了一個電話，想要說說其中的利害。沒想到劉航還沒說兩句，龍華卻先說起了劉航：“你一個老板的兒子，和兩個員工吵什么？尤其還是和蔣琪一個女人當(dāng)面吵起來了，這以后還怎么配合，你工作還怎么開展？”
劉航應(yīng)付了一句：“你說得對，我自我反省。”嘴上雖然這么說，但心中憤怒難平。我是老板兒子，可誰知道我是老板兒子呢？誰當(dāng)我是老板兒子呢？同一棵樹的兩朵花瓣，憑什么他落在廳堂里，被人帶在頭上，而我卻要落在糞坑中，任憑別人屎尿沖刷。
劉航終于給他和龍華的爸爸劉向朝去了電話，說完龍華炮轟李浩的不冷靜，還有今天晚上龍華將采取更不冷靜的做法后，他問了一直想問的那個問題?，為什么是龍華接手了女人花，而不是自己。
劉向朝沉默了一下，回答劉航道：“也許只有龍華能救女人花，你們其他人都沒有希望。”
為什么只有他可以？劉向朝沒回答。劉航心里又是一陣苦笑，父親這話說得好像一切都是命里注定，龍華就是上蒼派來的真命天子，而自己就活該是織鞋販履之輩。
可為什么？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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